侯良學,1966年生,山西聞喜人,當代著名生態詩人,曾就讀于山西大學和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生態詩集《讓太陽成為太陽——侯良學生態詩稿》(三晉出版社,2010版)、生態詩劇《圓桌舞臺》(三晉出版社,2011),2012年被聘為廈門大學生態文學團隊兼職教授,詩作《活熊取膽》獲“首屆連州市環保詩歌大賽”銅獎。2018年1月,侯良學的生態詩集《自然療法》于北岳文藝出版社出版,筆者對其進行了訪談。
龍其林:1999年4月,您創作了一首《坐在另一顆星球上遙望地球》:“我雙手抱腿/坐在另一顆星球上/遙望地球/……無數大腳踩在我的頭頂/無數克隆的我擠滿我的心/我對所有的我講?地球唯一”。在20世紀末全社會都沉溺于對未來的美好期許時,您已經意識到了地球環境危機的嚴重性。這種意識是怎么來的?
侯良學:我是一個具有末日情結的人。我的末日情結肯定來自我的恐懼和焦慮,我總是在做噩夢,即便是白日夢也是恐懼和焦慮的夢。我覺得自己是一個恐懼性的人,1986年我發表了我的第一首詩,這首發表在《山西文學》上的詩歌題目是《恐懼年代》:我怕太陽/我怕月亮/一雙蒼穹的眼睛//我怕閃電/我怕雷鳴/一條饑餓的恐龍//我怕黑夜/我怕睡夢/一絲父親的游魂//我怕——/怕我自己/怕同我一樣的那個人。這首詩表達了我對自然的恐懼,對人和社會的恐懼,對自我異化的恐懼,同時表達我的萬物有靈思想,以及對傳說和神話的熱愛。從1994年我開始閱讀有關世紀末的反思、生存、環境、人口等方面的書籍,如《自結的羅網——神州人口困惑錄》《急鳴的警鐘——當代環境思考錄》《世紀末》《災禍與生存》《人類曾經被毀滅》《走出人類生存的困境》,還有我們山西作家哲夫寫的環保小說《黑雪》《毒吻》《天獵》《地獵》等,以及當時愛看的災難電影如《人蛇大戰》《未來水世界》等。
龍其林:一個人的性情往往與他童年時代的經歷密切相關,您的生態詩歌充滿了對于社會、人生、人性的憤怒,這股憤怒來自哪里?
侯良學:肯定有關系。我母親一次干體力活太重而傷了肺,得了哮喘病,等我們村開辦焦化廠,然后通過不斷貸款擴建發展成海鑫鋼鐵集團時,我們村的污染也越來越厲害,特別是我們的村莊被高煙筒噴出的滾滾濃煙圍得密不透風,使我母親晚上根本無法睡覺,裹著被子跪在炕上一整夜一整夜咳嗽不停,臉漲得通紅,我的心在痛,在滴血,怎能不噴怒?由此我也想到養育我們的地球母親,被人類高速發達的工業文明傷害、迫害、破壞、毀壞成了什么樣?所以我的生態詩中充滿憤怒和對人類中心主義的批判。
龍其林:山西不僅出產了很多的煤礦,而且還產生了不少的生態文學家。作為山西本土詩人,您覺得山西與您的詩歌創作有怎樣的關聯?
侯良學:山西是煤炭大省,經濟發展以煉焦、煉鋼等高耗能、高污染的工業為主。我們山西有個著名環保作家哲夫先生,他是生態文學的先行者,他的著作對我產生過驚心動魄的影響,使我對山西的生存環境惡化認識更廣泛,對生態危機和生態災難認識更深刻,這些都讓我的生態意識早早覺醒,也自然會在我的創作中表現出來。從而使我的創作不再單單地表現小情小愛,也不是象牙塔的藝術,為藝術的藝術,而且具有了生態責任和生態擔當。如果不是親身體驗山西的嚴重污染,或許我的創作會是另外一番樣子,也許到現在還像許多詩人一樣,不會關心生態,不會關心自然,而只關心自己的內心,關心自己周圍的世俗生活,但這種創作永遠跳不出人類中心主義。
龍其林:在這個文學已經邊緣化的時代,您覺得自己所從事的生態詩歌寫作對于現實生活有何價值?
侯良學:我創作詩歌三十多年,讀詩歌、讀文學、讀書的人似乎越來越少,但是仍然有人在讀在寫。我們為生態環保吶喊了這么久,似乎我們的生態環境越來越惡劣,生態災難越來越頻繁,這的確讓我有時很絕望,甚至懷疑自己從事生態詩歌寫作的意義。在我絕望的時候,我總想起魯迅的話:“然而幾個人既然起來,你不能說絕沒有毀壞這鐵屋的希望。”隨著我們生存環境的越來越惡化,我相信越來越多的人會對我的詩產生共鳴,也能讓更多人的生態意識覺醒,從自我做起,保護生態,保護環境,創建嶄新的生態文明。讓人高興的是,我們的政府也越來越重視生態文明建設了。這不能不說無用的文學也在潛移默化影響人,凈化我們跟環境污染一樣的心靈污染。
龍其林:您覺得生態詩人最重要的素質是什么?
侯良學:生態詩人最重要的素質是生態責任感和使命感。只有擁有了責任感和使命感,才能成為一個自覺的生態人。詩歌創作是一個修身養性的過程,只有成為一個真正的生態人,把生態意識化為自己的血肉和骨髓,才能寫出真正的生態詩,讓詩的內在生命自然地流露出來,使詩性與生態水乳交融。我認為詩人是人類的良心,對人類的生存具有強烈的憂患意識。在生態危機的時代我倡導生態詩的寫作:一個詩人便是自然的神經,自然的傷痛就是詩人的傷痛,如果你是一個麻木的人,如果你是一個“人類中心主義”者,你就不可能寫出偉大的詩歌。人類對自然犯下了滔天之罪,詩人就是那個贖罪的人。
龍其林:對于目前大陸的生態詩歌創作您的印象如何?
侯良學:中國大陸目前專門從事生態詩歌的人很少,就我所知有華海、紅豆和我三人,而且目前還在創作生態詩歌。有些詩人的作品里出現了生態意識,比如牛漢、昌耀、顧城、海子、李松濤、于堅、翟永明、沈河、雷平陽等。現在有越來越的詩人由于自己的生活中遭遇了生態災害,也開始寫一些有生態意識的詩歌。中國當代生態詩選這一類的詩集還是空白,需要出版這樣的書,把寫生態詩歌的人凝聚起來,從而推動生態詩歌創作和傳播。
龍其林:您的《圓桌舞臺》是中國第一部生態詩劇,也是非常晦澀的一部作品。讀這部詩劇比讀您的詩集《讓太陽成為太陽》要艱難。
侯良學:《圓桌舞臺》是由序幕、大布景和五幕組成,序幕寫詩人為人類守夜,大布景《人面獅》想揭示人類之謎,第一幕《海濱墓園》是詩人關于人類生存問題的思考,希望重建人的終極關懷,探討了“我是誰”“路在何方”“存在何為”等問題,第二幕《水晶宮殿》寫了大海的死亡,神話和傳說的覆滅,第三幕《游樂圣地》寫了敦煌的毀滅并成為外星人的旅游觀光之地,第四幕《裂縫:年輪環生》寫了極端歷史中人對自然的凌辱和自然對人的報復,第五幕《地下宮殿·賊王·畸人展覽》批判了人類的貪婪、掠奪成癮和科技危害。總之,這部詩劇主要是探索人類的生存與毀滅的,那時我的生態觀念應該是中國道家的“天人合一”思想:盤古開天辟地,他死后身體變成了我們的生存環境,我們破壞自然就是毀壞我們自己。
龍其林:您的《魔沼》《圓桌舞臺》和《摩天塔》讓人驚嘆,在這個時代已經很少有詩人寫作長詩了。
侯良學:在當代詩歌界一直有一種說法,認為詩(特別是抒情詩)是不能長的,甚至有人認為敘事詩也不宜提倡的。這讓我想起80年代末的海子事件。1987年北京作協在北京西山召開詩歌創作會議,會上有人給海子羅列了兩項“罪名”,其中一項就是“寫長詩”。海子因為不是作協會員,不能參加會議,只好坐在家里寫下他的著名詩論《詩學:一份提綱》,其中第一部分就是對自己寫長詩的“辯解”。1988年左右,北京一個名為“幸存者”詩歌組織,有一次這個俱樂部的成員們在某詩人家里聚會,朦朧詩的元老多多對海子的長詩大加指責,說他“寫長詩是犯了一個時代錯誤,并且把他的長詩貶得一無是處。”還有四川的尚仲敏在一篇題名為《向自己學習》的文章中寫道:“他(海子)從書包里掏出了一部一萬多行的詩,我禁不住想起了《神曲》的作者但丁,盡管我知道在這種朋友面前是應當謙虛的,但我還是懷著一種惋惜的情感勸告他說:有一個但丁就足夠了!”而海子恰恰最看重的是自己的長詩,因為“這是他欲建立其價值體系與精神王國的最大努力”(見西川的《死亡后記》)。這些對海子長詩的否定構成了海子自殺的諸多原因之一。我覺得寫大詩就好比建造一座宏大的建筑,用海子的話來說,“寫長詩是工作而短詩僅供抒情之用”。他的意思就是短詩是沖動的產物,完成于瞬間,雖偶爾也要推敲,但經常是一氣呵成。而大詩是一部宏大的作品,一般要傾作者一生,僅靠一時的沖動難以成就。大詩是對詩人的天賦和個人才能的考驗,是一個詩人的極限沖刺。
龍其林:您是一位有擔當、有社會責任感的詩人,您在大眾沉醉于物質生活的幻象中察覺到了日益迫近的危險,詩歌正是您用來喚醒民眾的號角。
侯良學:我正是聽到了我們這個時代的召喚才開始我的長詩創作的。我想做像但丁、歌德、屈原那樣偉大的詩人,我以他們為榜樣,寫出偉大的詩篇,實現我的詩歌理想:喚醒人們的生態意識,建構人類與自然相處的最高境界,即人在大地上“詩意的棲居”。我把寫詩當作一項崇高的事業來追求,并在我的理想得以實現的過程中,使我的個人價值與時代價值相契合。對我個人來說,寫詩不是反崇高、反英雄、反價值、反文化,不是虛無主義的極端否定,而是重新審視和構建。我的創作不是追求時尚,也不標榜“先鋒”,只是默默地去行動。正如我的詩友紅豆對我的鼓勵所說:當詩人有了一個崇高的理想,這個理想需要長途跋涉才能完成,他就需要用一部足夠容量的作品,承載他沿途所見所聞以及他豐沛的感悟。
龍其林:接下來還有什么寫作計劃?
侯良學:組詩《徒步穿越:在太行山深處:探秘封門村》正是我正在創作的新詩集《行走的云》里面的一部分,我將行更多的路,寫出更多更好體悟自然的詩歌。我還打算寫一部《護生》詩集,一部《生態村》詩集,一部《無題》詩集。前段時間我又接著寫《摩天塔》了,也希望能夠寫下去。
附錄:侯良學代表詩歌一首
《我看見背著氧氣罐的鳥在天空飛翔》
侯良學
我戴著濕漉漉的口罩
露出兩只酸紅酸紅的眼睛
行走在寒凍寒凍的大街上
看見更多的戴著口罩的人影
我的眼睛干燥燥地害怕冷
更害怕這空氣中漂浮的硫酸風
我戴上防護眼鏡
看見更多的人也戴著防護眼鏡
我想在人群中找到一個美麗姑娘
可我怎么也看不見他們的面容
我甚至不能分辨他們是男是女
他們好像每個人都佝僂了背影
這些患著佝僂病的男人和女人
在黃昏灰暗的天空下開始出門
身后拖著巨大的氧氣瓶
突然騰空而起
在污濁的上空扇動翅膀
(龍其林系廣州大學人文學院教授、碩士生導師、文學系主任,中山大學文學博士(2007-2010)、復旦大學中文系訪問學者(2014-2015)、哈佛大學亞洲研究中心訪問學者(2017-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