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畫中的謎題

宋夢寒

美術學院的老師在指導學生創作的時候會說：“你要確定自己想讓觀眾第一眼看到什么。”在大多數情況下，畫中最引人注目的部分就是作品的中心思想所在。但也有特例，有時候明明是畫中最醒目的部分，卻未必是作品的真正主題，很可能只是畫家給觀眾的一個線索。17世紀西班牙畫家委拉斯開茲的油畫《宮娥》（又名《宮女》），就復雜到讓學者們分析研究了幾個世紀。

委拉斯開茲全名迭戈·羅德里格斯·德·席爾瓦·委拉斯開茲，出生于西班牙商業藝術中心塞維利亞一個普通的貴族家庭。他從小接受良好的教育，12歲開始學畫，19歲在畫壇就有了相當高的名望。他的老師不僅賞識他的才華，還把女兒嫁給了他。天賦異稟加上勤奮好學，委拉斯開茲很快便迎來了事業的輝煌時期，他得到了國王菲利普四世的賞識，正式成為一名拿高薪的宮廷畫師。菲利普四世因為喜愛他的作品，撤掉了自己原來所有的畫像，只給他一人為皇室成員作畫的特權。

《宮娥》尺幅很大，人物眾多，被認為是委拉斯開茲的代表作之一。畫中的小女孩名叫馬格利特，是菲利普四世的掌上明珠，委拉斯開茲為她畫過許多不同年齡的獨幅肖像。這幅畫中，公主站在畫面中心線的左側，頭偏向畫面右側，目光朝向前方。她身旁的兩位宮女一位半跪著，手拿托盤似乎在跟年僅5歲的小公主說著什么。另一位雖然身體朝向公主，但頭微微偏向畫外，目光及屈膝禮的方向似乎也是朝著畫外。畫面的右前方，站著一位侏儒，她的視線顯然與行禮的宮女方向一致，她旁邊的女孩（有人認為她也是位侏儒）正用一只腳去觸碰地上昏昏欲睡的獵狗。這是一幅描繪皇室生活的紀實作品嗎？那么對侏儒的刻畫是否過于隆重了呢？如果畫的主角是小公主，那么題目為什么叫《宮娥》（宮女）？

侏儒身后的暗影里，是皇后的更衣侍女和另一位侍從，再遠處是一道打開的門，臺階上站著一位正要離開的護衛。畫的最左邊，立著一塊巨大的畫板，畫板后面是正在作畫的畫家本人，他在看什么？

委拉斯開茲生活在西班牙的黃金時代，意大利文藝復興的后期，巴洛克藝術興盛時期，但他自己無門無派，也沒有創立出任何畫派。他有高超的繪畫技巧，對后來的印象派影響很大。然而，他既沒有印象派那種強烈地表達感受的欲望，也不像文藝復興時期的畫家們那樣有明確的立場和主張。他只是真實地再現生活，不批判也不頌揚，并且享受自己在精確描繪方面的自如。

《宮娥》之所以讓人如此費神，就在于它沒有按照通常的套路來表現生活場景。畫中有超過一半的部分是他高大的畫室里黑乎乎的墻壁和天花板，人物的排布也略顯松散，這在當時是極為罕見的構圖方式。畫家利用光線把畫面分為三個部分：前面的公主及宮女、右邊的侏儒和女孩、后面的護衛和處于暗部的人物。觀眾的視線隨著光線的走向由左向右，由明向暗，再由前向后延伸，帶著疑問，尋找答案。

雖然畫面的焦點是公主馬格利特，但最亮的光線在后面敞開的門外。畫家與門之間的墻上掛著一面鏡子，里面映出了兩個雖然模糊但仍能準確辨認的人影：菲力普四世和他的王后。難不成這才是畫家正在寫生的人物？這才是眾人目光的聚焦之處？如果真是這樣，那么這幅畫就有趣多了。畫家正在給國王夫婦畫像，小公主跑了進來……原來，畫家精心刻畫的人物都是旁觀者，只有模糊身影的畫外人才是故事的主人公！

在委拉斯開茲生活的年代，畫家的社會地位十分低下，畫師在宮中的級別與專供人取樂的侏儒差不多。這也就不難理解為什么作者對侏儒的刻畫如此精心。給描繪皇室生活的畫作取名《宮娥》，大概也有同樣的深意吧。

雖然身份不高，但委拉斯開茲作為國王的寵臣兼密友，不僅是皇室的藝術總監，還要擔任菲利普四世的財務主管，并時常陪伴他外出訪問。在他60歲的時候，國王終于賜給他貴族的封號，并在他去世以后，命人在這幅《宮娥》上為他補畫了十字勛章，算是對他藝術成就的一種褒獎。

委拉斯開茲的大部分作品最初都收藏在馬德里的博物館，直到1811年法國入侵西班牙時發現了他的作品，這位西班牙最偉大的畫家才逐漸被外面的世界所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