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的時候,我經常意識到自己平素活得是多么的不完整。
宿霧的碼頭、柴油味與海的味道,沉重的背包壓住肩膀。天空陰沉,大片烏云線條柔和,心情平靜,但同時也因為充滿期待而讓人不由得興奮。
大海和與它朝夕相處的老舊船只,像熟絡又配合默契的一對樂團搭檔。如果沒有暴烈狂放的海浪,強悍粗糲的機器也不會在這里與它糾纏、廝守;如果不是竊竊私語又綿綿不休的海浪,時間那無法抗拒的入骨侵襲便不會深刻地寫進每一個銹跡斑斑的柴油引擎。海與船,它們相互成就又相互折磨的關系,竟意外地驚醒了那些平素被我淡忘的感官。
好像只有在這種時候,在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海灣邊上,我才會突然意識到,鼻子原本是用來嗅聞各種或刺激或清淡的氣息,包括柴油味或者紫薇花香,而不是用來托住眼鏡的;耳朵原本是用來不加選擇和逃避地聆聽各種或美妙或嘈雜的聲音,而不是用來夾住那個膽小、遁世的耳機的。
我記得在我還是個男孩的時候,我自己的感官也可謂是相當活躍。夏天會聞到雨后土壤和青草發出的陣陣氣息,仿佛是能夠通過氣管攝取活力的濃湯一樣,令人躁動不安,又無比安然。那時候的我用草編的菜籃,把兩只雪白的兔子帶到暑假里長滿荒草的學校操場上,放它們自由地去啃青草。自己則翹起雙腳,頭枕著胳膊仰天躺在草叢中,看巧云翻卷,讓螞蚱跳上胸膛……現在,似乎永難再找到那種感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