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派鞋藝”制鞋師張國慶

一家不大的門店靜靜地俯臥在西城區小安瀾營二條這條狹窄的胡同里，沒有顯眼的招牌，也沒有奪目的裝飾，有的只是帶著老北京風格的木門，與這條胡同其他門戶并無太大區別，卻叉與眾不同地透著絲絲歲月和技藝沉淀的氣息，仿佛能夠感受到木門背后的另一方天地。

輕扣門扉，門里傳來清亮有力的聲音：“推右邊的門，進來吧。”小心翼翼入門，只見一位清瘦的老人坐在工作臺前，臺上還擺著制成不久的鞋面。稍稍晃過，只覺空間雖小，里面卻擺滿了各種工具、模型和圖紙，仿佛進入了一個專屬于鞋的時空。

“來啦，這兒不好找吧，坐吧坐吧。”這位熱情的老人叫張國慶，是如今少有的手工制鞋師，從事制鞋這一行業已有三十多年，到如今仍在自己的小店里面用不凡的手工技藝打造著讓顧客滿意的鞋。

想著能一連三十多年堅持制鞋這門手藝，那張師傅對鞋藝前期的羈絆也該頗深，于是開口問道：“您第一次是在什么樣的機緣巧合下接觸到這門技藝的呢？”張師傅看著我們，笑一聲，答道：“被逼著的唄。”似乎看出我們有些許驚奇，張師傅慢慢地為我們解釋道：“我們那時候啊，可不像你們現在。大學啊不好上啊，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那就只有兩條路：復讀和不復讀。復讀吧，父母不支持，只好放棄讀書去找工作。最初找了一些臨時工做，什么都做過一些，就這樣過了一年。但這樣畢竟不是長久之計，總得找個穩定點的事做Ⅱ阿。”在之后的采訪中，我們了解到張師傅的父母也是手工藝者，于是將張師傅送去做學徒學門手藝傍身。當時才高中畢業的張師傅也是頗有些心高氣傲，當時的高中畢業生也算是知識分子了，要放下自己的身段變成一個整日埋頭苦干的小學徒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就像張師傅說的一樣：“人生道路的選擇并不是自主的。”雖然心懷不甘遵從了父母的安排去學習制鞋，如今的自己卻是十分感激父母，“若不是父母，哪能知道我有現在的機遇，所以啊，機會都是上天給你安排好了啊。”張師傅如是道。

聽到張師傅的回答，我們叉隨之產生了疑惑：既然不喜歡，為什么還堅持了那么久？是情懷嗎？張師傅聽罷，略微思索了一會兒，說：“打了個擦邊球，做這一行那么久，從中感受到的東西也不少，但說到為何能堅持那么久，其實還是被‘逼的。”張師傅是個直爽的人，對于自己的想法總是覺得要真實地表達，“不喜歡歸不喜歡，但是無路可走啊，只有這樣熬著啊。可誰知道呢，這世事變幻，而我呢就只想著就先這樣千著吧，還挺順手的，結果回頭一看啊，”輕嘖了一聲，“這行業中干了三十多年的就只剩自己了。”正因這三十多年一如往日的堅守，等來了后面的繁華之景。

在我們采訪之前就已經了解到張師傅的名氣之盛，但在看到這間工作室時卻覺得詫異：二十來平方米的小屋子，四周堆滿了各種工具、面料，沒有空調，沒有那些“盛名”店鋪中懸掛的各種名人照片和事跡播放的LED燈，就只是一間專為做鞋的店鋪而已。

“為何這么有名了卻還是保留這家小小的工作室呢？”面對我們的提問，張師傅呵呵一笑，說：“我這個人啊就是喜歡反著來，不是叛逆，是我自己知道我的能力沒那么大。”不是沒有人建議張師傅開一個連鎖式的店鋪，也有人想讓張師傅加盟，但張師傅始終覺得“順其自然”為好。“不是我不知道這樣會有多少紅利，只是我更清楚，一件事的紅利就那么多，不要讓后輩無利可賺。”這話乍一聽或許有些自傲，但隨后張師傅又說：“現在有許多加盟店盈利頗豐，也有許多后繼無力紛紛倒閉，我舍去了這份利，卻也保住了最初的東西。”有舍才有得，這是張師傅在見過生意場上風云變幻后最直觀的感受。大店或許有更高級的接待和服務，張師傅卻認為在這個行業中，顧客最想要的是鞋，其他的只是附屬品而已。

張師傅的一番話似乎已對我們之后的問題做出了預答，但是張師傅對什么是“工匠精神”的回答又給了我們新的驚喜。他從字形解釋了何為“匠”：“這‘匠字啊，它三邊封閉，一邊開，中間一個‘斤字，不就是一個人舉著斧子在屋子里干活嗎？”“‘匠其實和‘囚字類似，‘囚是將人關押起來，‘匠不過就是比‘囚多了一小片天，多擁有了那么一些可以走出去的自由而已。”張師傅說這樣被“囚禁”的日子并不好熬，但是在自己的領域本分地干活，堅守著自己的態度，這就是各行各業的人們都相通的“匠人精神”。

而這種“工匠精神”和張師傅自己的理念是張師傅最想傳承但也是最擔心消失的。隨著現代技術和社會的發展，老手藝受到的沖擊不可謂不大。除了老手藝人們自己苦苦堅守外，能否尋找到適合的接班人也是老手藝人們常常苦惱的問題。張師傅雖然相較于其他手藝者淡定許多，認為手藝固然需要堅守傳統，同時也要跟上時代，不能靠著同情和施舍存活下來。但他內心也在煎熬，畢竟大半生的心血在此，不甘讓這份技藝和精神湮沒在歷史長河之中。“不是沒有人來，相反，慕名而來的人很多，有交學費的，也有直接跪下的。”

“我有學生，但沒有徒弟。”

學生？徒弟？正在傾聽的我們對視一眼，些許不解浮上心頭，不太理解兩者有何區別。張師傅沒有像之前一樣立馬為我們解惑，似是想知道我們的想法。小心翼翼回答后，張師傅聽罷終于開口道：“學生我也是用心手把手教授，但是這種技藝不需要太多時間就能學會，學會了也就自立門戶去了。而徒弟如子，他得扛起這個牌子，得把我的顧客和事業攬過去，將這份事業代代傳下去。

到最后快分別的時候，我們抬頭看見工作室最上方的牌匾“天派鞋藝”，舉起相機拍了下來，與此同時耳邊響起的是張師傅的話語：“經歷越多，越覺得它的含義甚多：‘派就是有范，最開始就是想讓穿上我做的鞋的人走路生風，天天都有‘派；后來遇見許多顧客由于各種原因無法找到適合自己的鞋，而我根據情況為他們打造專屬于他們的鞋，感謝之余，他們說我是上天派來的；而現在，則是我希望上天派個徒弟給我啊。”

與張師傅道別后，踏出店門，走了幾步叉忍不住駐足回望；平平凡凡的一間屋，小小窄窄的一片地，卻居住著一位技藝精湛的匠人，一個偉大而隱秘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