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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前草(短篇小說)

2018-10-10 09:19:44南翔
廣州文藝 2018年7期

丁老師的眼睛不好,才四十大幾兩眼就出現了飛蚊癥,微信一般只看點對點,甚少進入群與圈。周日晚,偶進本廣告專業的研究生群,得知洪小春的肝病犯了,跳過師弟妹們林林總總的吃喝玩樂、歡場八卦、職場推介、考博指南……對小春的關切之音,宛如浮浪上的泡沫,轉瞬就被湍流席卷下去。也難怪,小春畢業都快十年了,后面的師弟妹們哪里都認得那么老的大師兄!

對洪小春,丁老師心里始終有個麻花結。他將微信信息打撈與拼湊起來,小春的身體狀態如下:老毛病了,好不了,也死不了。三折肱而成良醫,他目前堅持吃中草藥,有些草藥也就是從田間地頭采集的。有個研三的在校師弟馮一吉調侃道,大師兄如果有什么狀況,最好提前預警,也讓我們有個心理準備,以免送花時堵車。馮同學語涉調侃,意在輕松,丁老師心里卻咯噔一下。上個月他得知自己當年的系主任在睡夢中去世了,系主任雖然年逾八旬,素來體健,游泳運動是無論冬夏的生活常態,去世之前竟然毫無任何征兆可尋。

是夜,小春到南來出差,特意來看導師,背了一袋子的粉條、葛粉、香菇、玉蘭片等土特產進來,弓著腰橫著雙腳,一樣一樣往門邊擺,待他直起身,丁老師猛然發現他帽檐下雙眼鞏膜黃如菊染,忙捉住他枯瘦如柴的雙手問,你怎么弄成這個樣子?小春凄然一笑道,醫生講我還有兩三個月時間,這一趟也是想到母校看看老師。丁老師趕緊道,那我帶你去醫院吧,如果沒有熟人,腫瘤醫院連床位都約不到!還有一句話他沒講,如今滿大街的腫瘤,生發得比雨后蘑菇還快!小春搖頭道,老師心意領了,不麻煩老師了,我也不想再去受那個折磨。說著他摘下那頂絳色的鴨舌帽,露出的頭發稀疏可數,不用講,那是化放療之后不肯撤退的戰地黃花。

丁老師拽住小春的胳臂大聲道,你是我的學生,你必須聽我的,腫瘤醫院介入科的朱主任我認識,政協組織我們一道出去考察過!

喧嘩之中的拉扯,驚醒了一旁酣睡的夫人,她掄起兩筒雪白滾圓的臂膀,甩開了老公的拉扯,叫道,叫你不要去管那么多男女學生的閑事,日常管多了,夜里發神經。

丁老師騰地坐起,眼里遮過一片驚懼。弟子小春隱在了暗處,卻余音在耳,剛才的一幕歷歷如繪。夫人罵歸罵,斜過身去從椅子上扯了一件絨衣過來,搭在恍在夢中的老公身上。今冬的寒潮為2008年以來所未有,不僅大江南北到處飄雪,嶺南及沿海的厚實著裝,已然與北方沒了區分。

起床洗漱之后,丁老師給小春發了一條微信:近來身體好嗎?

很快地,對方回了:老樣子,謝謝老師!之后又回了一條:老師還好吧?一杯咖啡,一只蛋糕,一朵玫瑰。這三個連綴的圖式,是丁老師微信回復的通例,他們師生互加微信的時間很長,單獨交流卻不多。小春這樣回復不似偶然,像是旁窺而后的戲仿,這便帶有了調侃的意味。

丁老師心里略略輕松了一些。

寒假前的校園比放假還顯得安靜,學生們備考的緊張、監考與巡考的煞有介事,給原本凜冽的天空,添抹了一抹肅殺的氣氛。

丁老師今天不是主考,是監考。主考老師有203、204兩個考場要照應,各分去身心與時間的一半。主考老師在本考場的時候,丁老師就站在后面,主考老師到隔壁去了,他就站在前面。無論站在前面還是后面,他的目光與思想都是漂浮的,尤其當他發現倒數第二排的一個男生輪廓很像洪小春,便不時踱到該生前面止步。考生做試卷,最怕老師筆立在側,卻因揣度老師射在試卷上的目光是欣賞還是譏諷而倍感煎熬。丁老師每每離開,便瞥到該同學與鄰座的女生交換眼神與手勢,卻毫無在學校教務處期末考試的通報上添一個作弊姓名的興趣。如此這般放任自流地監考,不是源自他宅心仁厚,乃是得他1990年代在大學期間授廣告美學課吳老師的影響。吳老師素喜著一身藍布對襟長衫,叼一支鍍銅楠木煙斗,一副民國業師的派頭。吳老師說自己一是從不設標準答案,二是從不閉卷考試,他認為最好的試卷既是考學生的,也是考老師的,與機械的背誦了不相關。吳老師的廣告美學一課,可以上溯黑格爾、克羅齊,下襟民俗風情、呂巷俚語,順手拈來便做十里鋪陳,頗饒風趣與信息量豐富的講課,使得再是心猿意馬的學生,也情不自禁地收攏了游思。吳老師患肝癌抗爭了十余年,于2017年夏天去世,丁老師作了一副72字的挽聯發在1992級同學圈,引起大學同窗哀思如潮,接下來個把月時間,大學同窗的微信圈挽聯、挽詩、挽文……連綿不斷,欣賞與贊頌丁才子的長聯無人能匹的也不少。令他如飲佳釀、身心微醺的同時,也深切感受到,一位個性凸顯、才情廣袤的老師,才會長久地活在學生的記憶里。

這個額前一綹濃密的長發耷拉在右眼皮上的男生,不僅形似小春,一手行書字體也與小春肖似,由之引發了丁老師難以抑制的好奇心。很想問問他是哪里人,聽聽他的聲音。考試是不被允許交流的——即使老師與學生的無故交流也不允許。丁老師便不時站在他身后,當這一次俯下身去欲圖抻開他試卷上遮掩的姓名、學號卷角之時,便聽主考老師在后面叫道,為了嚴肅考場紀律,同學間的交頭接耳、傳遞眼神等等,視同作弊行為。

該同學趕緊雙手捂住卷子,猛一抬頭已是滿臉通紅。

主考老師快步過來,盯著該同學的雙眼帶著毋庸置疑的人贓俱獲。該同學辯解道,我沒有……那種委屈的羞怯、慌張的青澀,適足讓作弊的企圖洇開與放大了。主考老師看著丁老師,那就是一種申求道義救援的表情了,既然監考老師固定在一個教室里巡查與探照,自然比倆隔壁來回走動的主考老師,更有坐實疑犯的證據與說詞。

這會兒輪到丁老師尷尬不已。丁老師沒想到自己好做比擬的行為,造成了主考老師的多心,趕忙向他打了一個球場上暫停的手勢,隨即拉了他一把,暗示到了門外。丁老師輕輕帶上門后告訴主考老師,他感覺該同學與隔開一個座位的女同學可能是戀愛關系,所以有一些眉目傳情,他去抽看該同學的卷子,本意是終止該同學的這種行為,卻不意造成了該同學的誤解與慌張。主考老師眼里流露出猶疑之時,丁老師心里一悸,很快把他推進了隔壁的教室。

回到教室,丁老師心下想到,主考老師一定把他看成了好好先生,連一個過后即忘的普通學生都不敢得罪!

人世間一些大小事兒的決定與轉圜,常常起于細微。一條微信、一個夢境,以及考場上監考的一次悸動揮之不去,一起促成了丁老師年前的贛西行,決意去看看病中的洪小春。

是日晚飯,丁老師才嘬了幾口葡萄酒,立刻滿臉遮過一片紅暈,他對夫人道:我明天還有一個主考,后天下午準備去看看我的學生洪小春。

與他相向而坐、喝半斤白酒都臉不變色心不跳的夫人一愣道,怎么以前沒聽你說過?

他身體不好,我今天才決定的。

不是決定了我們一家仨放假去趟日本嗎?

他道,一切按原計劃進行,我去江西也就兩三天,去了就回。

她端起對面的酒杯,一飲而盡道,你沒有喝醉吧?旅行社雖然安排了檔期,但是隨時可以將我們的檔期提前。

不要提前了。他左手端回對面的酒杯,右手晃晃酒瓶,在空酒杯里汨汨倒了一點。酒量真不都是遺傳的,十年前胃癌去世的父親,每飲腳底板流汗,從未醉過。他從不吃酸辣腌制品,胃癌與他能飲有關嗎?

提前便宜啊,那都是遞補別人臨時不去的。臨近春節,去哪玩兒都扎堆,都貴。聽說去海口、三亞的機票都五六千了!就隔一片海水,才多遠啊!

丁老師婚后就悲哀地發現,有些人的觀念與其性格一樣,與生俱來,休想通過后天的習得與頓悟而開竅。夫人原先在內地一家看似龐然卻瀕臨倒閉的企業做廠醫,丁老師五年前評上教授之后,有資格將她調來大學做校醫,卻也費了不少發掘關聯之功。不僅城市間有差別,廠醫與校醫,一字之易,那就是企業編與事業編的區別。盡管工資比幾年前翻了幾個跟斗,夫人的節省勁兒與算計勁兒,跟以前卻是一個模子倒出來的。

夫人忽道,放假了,我看你要去的話,就帶兩三個研究生一道出去。見夫君眼里閃過一絲錯愕,她補充道,現在網上幾件陳年舊事一鬧,所有師生關系都疏遠,那次有個男生肺炎過來辦轉院手續,聽他在手機里抱怨,有半年都沒見到自己的導師了!

丁老師不以為然道,那是熱門專業如經濟學院的研究生吧?我們傳播學院的研究生招得不多,還不至于隔得這么遠!

總覺得夫人還不至于為師生關系想得這么細微,果然她又道,你大前年的課題早該結題了,已經推遲了一年,再不用掉就要全部上繳了,花在學生身上也是一個天大的人情呢。眼門前,怕也只有研究生才懂對自己的導師感恩了。

這個建議是錘子落在鐵砧上,叮當有聲。

丁老師去年拿到一個重大課題,在大學幾乎千篇一律有賴項目化生存的當下,有無課題尤其是重大課題是大學教師能否活得滋潤的重大前提——這對文科教師而言,主要不體現在經濟上,體現的是幾年之內不再被各種考核指標鞭笞。攻下一個重大課題,如同杰克遜的皮膚漂白,到底是世所爭議的漂白、植皮、化妝還是白癜風都無關緊要,關鍵只要白就行,一白遮百丑。有了此一大白,夜闌風靜縠紋平,課上得好不好,論文多與少……都相形見絀,不再緊要。

丁老師也做過省部級及以上的通信評委,每當拿著社科部送來一包幾十件來自全國各地高校的評審表,他就替這些匿名的申報者著急撓頭,這些事先通過各種培訓后填寫的申報表,一定是在一大排申報指南中左挑右選,披肝瀝膽、嘔心瀝血、精心杜撰而出的,因為丁老師自己就是這樣陸續拿到幾個等差的課題,從而在43歲這年躋身教授的行列里。在一大群鳩形鵠面、面目不清、埋頭填表的教書匠里,他也看到了自己或隱或現的形象,不禁充滿悲憫與同情,他好生希望將所有填表人一個不落地拉進獲贈課題的隊伍里,就像頒授金雞百花獎乃至奧斯卡小金人那樣,讓他們辛勞的耕耘得到欣喜若狂的回報。

可是不行,通信評委手中握著的是一把剪刀而非金鑰匙,必須在所有材料中冷酷地剪掉三分之二乃至更多。

他看到寒冬節氣下簌簌飄落的一地黃葉,被風吹得打著旋兒飄零四散。

這些選題都是似曾相識,都可等量齊觀,都十分重要卻也都不值一提,留下甲而排斥乙丙是個錯,同樣,留下乙而排斥甲丙,也未見公正。可是必須分出高下、輕重、去留……做這樣的評委即使也是匿名的——被評者當然不曉得,有申報者也會試圖給各地幾個熟識的教授去電話噓寒問暖,最后圖窮匕見——問問彼是否課題評委,那通常相當于大海撈針,丁老師依然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他申報的課題費在本院雖非頭籌,也可以名列前三。可是除了差旅費及適當購書,大都不好用。一個教授,總不能像孩子那樣,整天把乘火車、飛機當作樂子吧?一年到頭各種單據也留存了不少,貼票報銷也是一大煩難,連夫人也嘖有煩言:貼上去這么多,到了財務那里就被鉗豬毛一樣,拔掉一半!沒得那么神氣!

做這件事情就常常落到一兩個研究生頭上。

由夫人的點醒,他便想到,確實可以帶兩個研究生同去贛西。這兩個研究生應是平時幫助丁老師做事比較主動勤快的,貼發票報銷就是其中之一。一個是米栽桃,一個便是馮一吉。馮一吉已是研三,按他們最新的一個說法,乃是“坐研監”的最后一年。米栽桃研二實習去了報社,去年畢業之后就留在那兒。原以為他倆能去一個就不錯了,最好是男生馮一吉,不然帶一個女生在市內活動不要緊,帶去出差,不僅外面講不清楚,單是面對夫人就兩難:瞞不是,不瞞也不是。

算好,兩個人都能去。

在給洪小春發去微信的同時,也囑馮一吉給三人在網上訂票。洪小春的回復非常及時,連著一串五六個雙手合十:能在贛西見吾師,且帶來帥弟靚妹,聊盡杯酒,快慰平生!接著又發來注明引自《詩經·終南》的句子:終南何有?有條有梅。君子至之,錦衣狐裘。顏如渥丹,其君也哉!

雖然讀的傳播學院廣告專業研究生,洪小春的文史哲底子也好,本科是雙學士,讀了廣告學和漢語言文學兩個專業,還做了一屆全校文學社《簕杜鵑》的社長。丁老師不明大意,將“終南何有”一段轉發給栽桃,栽桃俄而回復:師兄將老師比作君王,君王駕到,師兄高興,極盡贊美之詞。丁老師嗤笑:什么年代了,還君王呢!

直到出發前一天,丁老師都在想,洪小春情緒如此之好,此前的夢擾,怕只是一個杞憂?

周日這天,三人齊聚在北站進站口見面,馮一吉分發了一等座票,北站去贛西的高鐵,全程四個來小時。丁老師說,雖然贛西也開通了航班,天上一個小時吧,可是這邊候機,那邊接機,也不會短過四個小時了。馮一吉今天很高興,落座之后,又是打水,又是歸置行李,他說如果不是跟著老師,不知何年月能去坐一等車。丁老師道,其實一等車座并不比二等貴多少,跟飛機的經濟艙與商務艙完全不是一個概念。又道,一等車廂比后面的座少、人少,空氣流通就好很多。不完全是一個舒適的問題,試想一下,即使不是流感,就是一個普通感冒,也要難受七八天,什么叫性價比,這就是潛在的性價比。

兩人齊贊,跟老師出門漲知識,健康才是最高的性價比!

便由健康談到洪小春的身體,丁老師想起前些日的夢境,神色一黯道,也不曉得他現在是什么一副樣子的。

馮一吉道,小春師兄得病之后不僅到處求名醫,把《黃帝內經》《傷寒論》《金匱要略》等古典醫書都啃下來了,他自己都快成半仙了。這么愛惜自己生命的人,不會有問題的。

栽桃跟隨道,見老師要過去看他,洪師兄欣慰無比,這就不像一個大病之人!

丁老師望著對面的栽桃反問,大病之人應該是什么樣貌?

栽桃略想后回答,大病之人,氣息奄奄,懶動寡言。我外公當年患了肺癌,去世之前十幾天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連家人都不愿見,外人一概不見。

丁老師又側臉問一旁的馮一吉,你們怎么對基本沒有在一起上過課的師兄那么熟悉?

兩個學生都笑道,一個說傳播學院的廣告專業研究生有一個群,十幾屆研究生下來,也有近兩百人了!另一個講,小春師兄簡直就成了明星研究生的代名詞,群里有什么疑難問題求教,冷場之后,多半指望他浮出水面。所以呀,這次他倆跟老師出來,一干同窗矚望……后面是一大群眼睛呢!

丁老師哦了一聲,怔怔的。

接著,他倆歷數丁老師的弟子——也就是老師在本校廣告專業帶過的研究生,前后一共畢業了18位。一個說等到老師榮休,中間加一個零,108位弟子;另一個說,那是后面加一個零,180位弟子了。丁老師側臉窗外,收獲過后的田野,遍布高低不平的稻茬,蒼黃的底色點綴著一些綠意。目光因若有所思而迷離的丁老師,嘴里嘟噥道,夠了,我現在都夠了。兩位弟子擠兌了一下眼神,掰著手指歷數18位同門弟子的修為,本市留下了16位,畢竟報考本校,基本就是沖著留在這個海濱城市工作而來的,只有洪小春回了老家贛西,另一位是洪小春同屆的杜芳芳,她當年就是因為拿到了一年一度、本院唯一的一個國家級研究生獎學金,才得以留校的,可是,可惜,杜芳芳短暫留校工作了不到一年,就去了土澳。有說她嫁了一個土澳開修車店的廣佬,也有說她在那里學了幼師之后,做了幼兒園的阿姨——咿呀呀,放著這邊大學的工作不要,去那邊做小朋友的保姆!十幾個同學的選擇都能理解,唯獨費解的一個是去了土澳的杜芳芳,一個是做了回鄉知青的洪小春——憑他“錐處囊中,其末立現”的聰慧,又有導師的激賞及人脈,在本市任謀一個高就,那還不是三只手指捏田螺,十拿九穩!

為什么把澳洲叫作土澳呢?栽桃問。

馮一吉道,據說澳洲除了大城市的Downtown,都是鄉下,牛羊成群,所以也叫澳村。澳式英語的口音聽起來有點村炮,所以土。當年英國殖民者來的時候,澳洲蒼蠅多,為了防止說話的時候誤吞蒼蠅,所以他們說話都盡量省音節,含糊不清,就變成了現在的澳式英語,聽起來怪怪的。在這一點上,杜芳芳跟洪小春是一樣一樣的,一個洋插隊,一個土插隊……

丁老師轉臉過來道,你們這樣不管是議論一二同學還是議論一二個國家,都有欠厚道。

見老師一臉陰沉,兩個同學擠眉弄眼,不再吱聲了。

車到贛西站,倆學生簇擁著老師出來,洪小春身著厚厚的米黃色羽絨服,頭扣一頂絳色的鴨舌帽,捧了一束粉紅的康乃馨,早在出口處等候。見了老師和師弟妹,他快步上來道,老師好!我老婆馬上到,她在地下停車場呢。說著要去接師弟妹手里的行李。師弟妹哪里肯讓他勞累,從老師手上接過鮮花,還沒來得及敘舊,小春的老婆已經將一輛紅色的雷克薩斯吱的一聲停在面前,小春介紹道,我老婆,溫秀梅,很俗的一個名字,人卻不俗。溫秀梅身著一件絳紅色的羊皮外套——跟小春的帽子配對嗎?一領玄色毛衣外懸著一塊天青色吊墜,面色桃紅、體型豐滿,她雙手利索地一打方向盤自嘲道,人也俗,俗到家了,不就是柴米油鹽醬醋茶,過日子嘛?老師是不是?

丁老師坐在副駕上點頭道,俗到盡頭方現雅。我們設計廣告也是這樣,大雅大俗,才是上乘之選。

溫秀梅受到鼓勵,是吧是吧,在小城里搞設計,更要靠近老百姓的油鹽醬醋,小春呢,有時候一根筋不得轉,老師你這次來,要好好勸勸他。

此行過來,丁老師是帶著一個心思的,當然,一路上最擔心的還是洪小春的身體狀態。見他容顏蒼白、消瘦,額前露在鴨舌帽外的一綹白發尤其刺目,精神狀態尚好。他老婆談的還是設計,好讓老師好好勸勸他,這讓丁老師心情略略松弛了。一個還在忙工作的人,年紀不過三十七八,即使沉疴在身,又有什么奇跡不會發生呢?

溫秀梅外向健談,很快地,丁老師知道她在工商銀行做理財客服,一個孩子才上小學三年級。她和洪小春曾經是中學同窗。小春的父親過世了,母親還在;她的母親過世了,父親還在。你看小春開放啵,他覺得應該在他母親和我父親之間牽線搭橋……溫秀梅咯咯地笑起來,是一群鴿子在藍天下振翮紛飛。

后排的三個師兄弟妹,也是談得熱火朝天。

丁老師心想,有這一幕,這一趟就算沒有白來。心底卻是蒙了一層洇濕的紙,潮膩不開。

進到河邊一家匾額上題有“袁江春”的菜館,煙味濃郁,一地紙屑、煙頭和瓜子、花生殼。溫秀梅踮起腳來,邊走邊道,小城的人一點都不gentlemen,到哪里都叼根煙!

進得明月山房間,丁老師脫下外套才跟上溫秀梅的話道,我看小春就很gentlemen,今天還帶了一束康乃馨來接站,你們談戀愛的時候,是不是花店的VIP客戶啊?

溫秀梅嘴角一翹道,你問問他!他說生活就是柴米油鹽——我的口頭禪就是他教的——買一枝花不如抽一包煙實惠。

丁老師盯著小春,正色道,你這個身體,抽煙可是忌諱,醫生沒提醒你嗎?

小春身子朝后一攤道,即使一天抽三包,我也抽不了多少了。

溫秀梅神色一黯,一把扶住他的靠背,轉圜道,他早已不抽了,現時聞到煙味都想吐。

小春伸出左手的三根手指道,以前,真的是三包。說著,他起身出門去找廁所。溫秀梅要陪他去,他站在門口攔住了道,沒事,你陪好我的老師和弟妹……

溫秀梅落座之時道,他肚子腹水、墜脹,其實不一定有尿,就是時時感到肚子憋得難受,時時刻刻要去廁所。

聽說他已然腹水,丁老師心下一沉,他叔叔二十年前肝病故世,也就是到了肝腹水、肝萎縮的階段,醫藥罔效,拖了三個月最終不治。

她嘆了口氣道,他畢業回來這幾年,精神狀態就不好,上班,辭工,再上班,再辭工……后來自己開了一家廣告設計公司,也很少打理。常常跟幾個熟悉的朋友關起門來下圍棋、打橋牌,夏天關門吹空調,冬日關門取暖,晝夜不分。幾桿煙槍抽得昏天黑地,任是何時推門進去,都是一股濃煙嗆出來,硬是要把人推倒……

小春推門進來,雙手還提著褲腰,掃一眼老婆道,趁我不在,抓緊講了幾句我的壞話吧?

馮一吉道,她先夸你有才,你沒聽到。

栽桃道,她后來批評你就好抽煙,你就聽到了。

小春落座,溫秀梅又一把扶住他的椅背道,他早就覺悟了,早戒了。

上菜了,藜蒿炒臘肉,辣椒蒸河魚,干筍燜紅燒肉,紅薯粉條肉丸子,酸菜青椒皖魚……

丁老師道,大魚大肉啊。

溫秀梅道,都是地道家鄉菜,也不曉得合不合老師口味?

丁老師道,我雖不是走南闖北,也是出身復雜,南北通吃,沒有固定口味,今天的菜有特色,有特色才好。

溫秀梅展顏一笑道,老師真講好,才是真的好。

飯后,五個人一道去了溫秀梅事先給訂的袁河山莊。此山莊負山面河,環境蕪雜而冷清,空曠的大院子滿是合抱粗的銀杏、冷杉與羅漢松,一地新陳落葉,無人打掃,或無意打掃。秀梅說,小春講的,老師喜歡清靜,所以選了這里,這是本市最老的政府接待賓館,現在早過氣了。住酒店跟吃飯店一個樣,一個時期作興一個地方。兩年前開始,贛西市住的都去五洲賓館,要么寰宇酒店,現時那里真是興旺發達啊!

丁老師道,知我者,小春也。我就喜歡住清靜的地方,看見樹多、樹大的地方就喜歡。

秀梅道,那老師就該到本市來買房子,若有北上廣十分之一的價格就行了。

入住之后,時辰尚早,見兩個隨行的同學眼睛發亮、興致勃勃,丁老師道,秀梅你帶他倆到街上、夜市去看看,我跟小春聊一聊。

溫秀梅就把車鑰匙留下來,讓小春帶老師出去兜兜風。沒待老師講要與不要,她已經帶倆同學出去了,門口丟下一句話,這里搭車出去很方便,保證把他倆一根發絲不少地送回來。

丁老師看著小春道,秀梅的性格很外向、活潑。

小春點頭道,這兩年我生病完全靠她在支撐……

丁老師琢磨著他說的“支撐”指的是經濟還是精神,抑或,兼而有之?遂問,你的公司在哪里?帶我去看看。

小春略一猶豫,起身道,好啊,很簡陋的一個地方。叫老師帶去一縷春風。

下樓上了那輛雷克薩斯,丁老師坐在副駕上,系上安全帶道,秀梅喜歡紅顏色,在家里她說了算吧?

小春呵呵道,老師明察秋毫,兩點都看中了,雖然我有時候做一單比她兩三個月掙的還多,大多數時候,或者,歸總還是她掙得比我多。她講我們家是能掙的不去掙,不能掙的只有出去打拼了。

為什么不去掙呢?一是年輕,二來,抓業務的同時,也是提升自己的過程啊。

沒情緒,沒勁頭,沒動力……

不是婚姻出了什么狀況吧?

不是……她要是踹了我,可以找到更好的,我要踹了她,就是一個孤家寡人,自絕于人民,嘿嘿。

丁老師喉頭一緊問,她說你就迷上了下圍棋、打橋牌,跟一圈哥們關起門來抽得昏天黑地,天長日久,不傷肝也得傷肺的,如此這般,幾年了?

途經一條小河,車子一遲疑,扭頭拐了進去。小春說,老師順路看看袁河吧。

一片開闊的淺水載著迷離的月光,嬉笑著推搡著追打著,去而復來。河灘上長滿蒿草,有幾棵看不清面目的老樹,傴僂而孤清。

小春說,春上來好看,到處是車前草,采都采不完啊!

丁老師道,得空白天來看看,也是一個寫生的好景致。

我幾乎從回到贛西,就迷上了下圍棋、打橋牌。再開到了一個黑黢黢的院落,下車,關門之后小春才接上老師此前的問話,我這人惰性大,如果一直跟在老師身邊,耳提面命,或許好得多。

即使黑暗當中,丁老師也扭過頭去,不敢正視他的目光,那是兩支小小的火炬,卻有一種洞隱燭微的灼熱。

悶熱的學院會議室,老是找不著遙控器,只有推開玻璃門,吹在臂膀上的風也是溫熱的,像是耷拉過來一片咸濕的海帶。為了一個學院一個指標的國家級研究生獎學金,七位教授委員會成員,始而議,繼而爭……九個候選研究生,九進五,五進三,三進一,投票結果出來了……其余六位教授都盯著丁老師,叫丁老師請客——你的弟子勝出了!你說吧,今晚是請我們吃“客家雞”還是“三湘人家”?

丁老師躊躇道,雖然弟子勝出不該老師請客,但如果各位愿意出席,餐館任選,學府路上還有一家“湘粵小廚”,粵菜、湘菜兼收并蓄。

正當幾位教授為學校周邊幾個吃膩了的餐館評騭高下,不是教授委員會成員的院長端著手機進來了,他掃一眼桌面,哦了一聲道,投過票了嗎?在記錄員身邊瞅了一眼結果,將未掛線的手機遞給了丁老師。

因問,你哪位?

對方道,校辦。

丁老師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在可能的情況下,趙斌副校長的意思,是不是這次將機會讓給……

因答,票決結果都出來了呀!

對方道,只是在可能的情況下,具體還是你們定。

掛了電話之后,丁老師悻悻道,為什么不早說呢?現在都出來投票結果了!

大家都有了起身的意思了,院長卻坐下來了,他輕輕拈過一張紙,再看了一下投票結果。講到趙校長前不久剛給學院批過更換設備,我們的實驗室從此將大有改觀。

教授們七嘴八舌道,傳播學院早該更換設備了,原來的設備丟在走廊上,清潔工都不要撿。院長,一碼歸一碼,那是他該做的。

院長身子往后一仰道,趙校長也沒說一定要,只說了在可能的情況下……另外,我看了名單,九個人里面也有他提到的這位同學,更重要的是,這位同學也是丁老師的弟子。

院長是教授編導專業的,難得他對廣告專業的研究生也了如指掌。他后一句話將大家說動了,齊刷刷的六雙眼睛一起看著丁老師,是呀,一男生一女生都是你的丁家軍……

院長道,手心手背都是丁老師的肉,就看他選哪一塊了。

教授們都笑了,是呀,肥的瘦的,看你選哪一塊。

丁老師嘴里吐了一個臟字,也不禁莞爾。兩個弟子,一女一男,恰是一腴一瘠。

會議開到最后,是最便于速戰速決的……有的要接孩子,有的要回家做飯,有的晚上還要去夜大上課。象牙塔里,其實滿是人間煙火繚繞。丁老師要么否定要么同意——重新投一次票。事情往往就是這樣,不公平的結果,需要一件公正的外衣。

丁老師動搖了,重投一次票吧。

重投的結果,腴的六比一,瘠的一比六。腴的唯一否定票與瘠的唯一贊成票是丁老師投的,雖然知道重投必定是一個翻盤的結果,他的一票扭轉不了男弟子由勝出到出局、女弟子由出局到勝出的戲劇性轉變,卻是求得了一個暫時的心安。

確實是暫時的,之后,男生返鄉,女生留校……兩人的命運可以在這次評選中找到濫觴。僅僅一名的獎學金指標不僅僅是兩萬元獎金,也是崗職與前程。

一個凹形的院落,三四棟墻皮剝落的小高層,扶手鐵銹斑斑,看不出底色的墻上貼滿牛皮癬:通下水道,回收紙皮與舊電器,甲癬一次凈……三層樓小春也上得有點喘。打開當著樓梯口的一間,是一個兩室一廳。墻上、桌上,雖然有一些新舊不齊的廣告樣式與招貼,撲鼻而來的是濃郁的草藥味兒,嗆得丁老師連打了兩個噴嚏。

嗆著老師了。小春去推窗,一陣寒風吹過來,小春禁不住,趕緊又關上了。

沒事的,我有些花粉過敏。丁老師掏出紙巾擤鼻子道,幾年前去烏魯木齊,在大巴扎里根本待不住,主要是薰衣草過敏。

我要像老師這么敏感就好了……

丁老師一怔,脊椎上逶迤一條小而涼的爬行動物。

什么藥吃起來都不敏感。原先我請老中醫開藥,或者自己開藥,一帖藥少則一二十種,多則四五十種。

你還給自己開藥?

小春同時打開兩居室,一間是書房兼臥室,一張簡易單人床對面是一壁高高的書架,滿滿一書櫥以中醫藥書籍為多;另一間凌亂地堆滿了中草藥。

我一直對中醫藥感興趣,也一直在學。還去河北、陜西拜訪過老中醫。

效驗如何?蒙塵的日光燈下,丁老師看他面色更暗了,目光蠟黃。

時好時不好,走過不少彎路。秀梅講我太勞累了,我自己覺得是求醫心切……

還有病急不能亂投醫。

是呀,以前我相信韓信將兵,多多益善,君臣佐使,排強兵布大陣。現在則相信,大道至簡,以少勝多。

不會是從一個極端走到另一個極端吧?

小春走到桌前,拽起一只蛇皮袋,攏來攏去,窸窸窣窣捧起一把道,這是我目前用的一味主藥,車前草……

丁老師道,小時候我們在鄉下采過吃過,藥食同源,對肝病也有用嗎?

小春坦然道,滲水利濕呀,我一直有肝硬化腹水,你看不出來嗎?說著放下一捧干草,拍拍肚子,坐久站久還有彎腰,都不舒服。

丁老師道,還是要去大醫院看看,如果想去上海、北京,我可以給你聯系。名醫還是在大城市。

小春搖搖頭道,我也去過……他再從袋子里拈起一莖干枯的車前草,舉起問,你知道它還有一個名字叫“觀世音草”嗎?

丁老師本想提醒他,別太迷信一兩味藥了。話到嘴邊打住了,你不能在一個人滿懷信心爬坡的當口,杠上一腳。

有效果,起碼腹水有減輕跡象了,要大量喝,喝得胃都要揪起兩個角倒出來了……新鮮的更好,春天的最好,到六七月就老了,開花結子了。像我一樣。他哈哈哈哈笑起來,笑得曠放飛揚,是他曾經讀研的那個城市春天里的木棉,一樹碩大的紅花才始墜落,果實里的飛絮早已破殼而出,翩翩起舞……笑才好,笑起來一點不像一個肝腹水的病人。

問他呢:孩子多大了?好像是一個女孩?現在家里的財經來源是不是主要仰賴秀梅?

是的,女孩,快10歲了。一個家庭就是一個發動機,馬力大小決定了功率大小,這個家庭發動機,秀梅是發功主力。換言之,她是7000大卡的一爐好炭,我只是邊上的鼓風機。

你這不是倒置了嗎?不過,你現在還是養身體為主。

養身不如養心,他咳了幾聲,忽問,杜芳芳后來回來過沒有?……她也在群里,潛水不言,偶爾曬一下悉尼的海灘。

丁老師僵直地轉了轉脖頸,反手去抓捏肩膀,斟酌道,這個年紀雖不是很大,出去不一定就開心……

就是,放著那么好的崗職多可惜!總以為遠方有詩,其實詩有時候就在腳下。我想,她在學校里,先是教輔,再努力讀一個在職博士,走向教學崗位也是指日可待。

下樓之時,嗖然風響,將一棵高大楓樹的枯枝吹落,兩人都不由肩頭瑟縮。

丁老師回到賓館,馮一吉與米栽桃已經先老師一步回來了,齊齊問道,師兄的公司漂亮吧?

丁老師疲憊坐下,揮揮手道,你倆去酒店小賣部看看關門沒有,買一瓶酒、一點下酒菜過來,當地白酒就好,也是驅寒。

老師原本不喝酒的呀?老師今天怎么了!兩人聽令一前一后快速去了。很快捧上來一包花生、一包豬耳朵、兩包醬干,還有一瓶簡裝地產酒:錦江酒。

栽桃洗凈兩個玻璃杯。

馮一吉用牙齒啟開酒瓶子,一股濃郁的酒氣彌漫開來。馮一吉將兩只玻璃杯各斟半杯,分與丁老師和栽桃,自己用一只陶瓷杯斟了,道,難得今天老師來了酒興,師姐你休得躲開。

栽桃將半杯再倒去一半入了馮一吉的陶瓷杯,道,雖然小女子我酒量低淺,師弟豁出去了,我也得奉陪啊,難得老師今晚來了興致。

丁老師飲了一口,丟了一把花生米在嘴里,仰面道,人人都喜歡李白的“將進酒,杯莫停”,我卻喜歡他另一首不大出名的“黃金白壁買歌笑,一醉累月輕王侯”。前一句稍顯輕薄了,要緊的是后一句,可見自古而今,能夠“輕王侯”的多乎哉?不多也!

馮一吉恭維道,老師可以!

栽桃奉陪下注腳道,記得我進校那一年,播主系畢業表演晚會,前面兩排是給校領導留的位子,老師坐下去以后,我看見有人提醒老師讓座,老師旁若無人,始終沒有讓啊。

丁老師兩三口下肚,紅暈就遮過來了,連脖子都很快淪陷。他躊躇道,人是很矛盾的,有時候一念之差就鑄成大謬……來吧,喝吧,飲酒的好詩,我開了個頭,你們也一一念過來吧。

一個道,投簪下山閣,攜酒對河梁。王勃。

一個接,醉見異舉止,醉聞異聲音。孟郊。

一個道,莫辭酒,此會固難同。請看女工機上帛,半作軍人旗上紅。韓愈。

一個接,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范仲淹。

……

該老師你了。

該老師你了。

黃金白壁買歌笑,一醉累月輕王侯。一醉累月輕王侯,輕王侯……丁老師哇的一口全吐了,雙眼通紅,青筋高挑,穢氣彌漫。

元宵剛過,溫秀梅微信告訴丁老師,小春進了市醫院的ICU,整日昏睡,醫生講是肝昏迷,估計只有三五天了。

再來時令已驚蟄。丁老師沒有通知溫秀梅,也沒有告訴馮一吉和米栽桃,他是一個人乘高鐵到了贛西。下車以后,他打了一輛車,叫司機開到袁河邊。

還是那晚到過的河灘邊,那幾棵老樹,這次看清楚了,是槲樹與香樟,走下來,一攤鋪地的綠葉全是車前草,才始早春竟然開得熱烈,一直蔓延到了河邊。猛然從蒿草中直起一個背影,那不是洪小春嗎?仍是那一件米黃色的羽絨服,一頂絳色的鴨舌帽,兩手拽滿的都是鮮嫩欲滴的車前草。

丁老師剛發一聲喊,那身影倏然就消失了。

丁老師口袋里的手機作三下響,他掏出來一看,是溫秀梅發來的微信:洪小春今天下午4時35分在市醫院ICU停止了呼吸。

責任編輯:梁智強

作者簡介:

南翔,本名相南翔,深圳大學文學院教授。著有長篇小說、中短篇小說集《南方的愛》《大學軼事》《前塵》《女人的葵花》《綠皮車》《抄家》等十多部,作品獲獎20多種,短篇小說《綠皮車》《老桂家的魚》《特工》分別登上2012年、2013年和2015年中國小說排行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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