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法人》特約撰稿 尚論聰
不論是讀小說的人,還是寫小說的人,都在追求一個效果,就是“快感”,文字的快感并不限于六識(感官),還是通往心靈道路的一道秘符
趙志明的短篇小說集《無影人》很好看,我這里要說的“好看”是說它具有文學性。什么是文學性呢?我不想扯什么理論,就只倆字,過癮。現代人寫小說,腦子里多少有一套文藝理論,要我看,正是這套理論害了人,所以很多小說寫得特別累,讀者讀了也累。真正好的小說,是“云在青天,水銀瀉地”,像云彩在空中流溢一樣,自自然然,毫無造作,但若一接觸讀者,便若水銀瀉地,有無孔不入的力量。中國小說,自身有良好的傳統,從唐傳奇到蒲松齡的短篇,無論是語言也好,敘事結構也好,都曾有過一個巔峰,不過后來就沒落了。趙志明的小說,就像從傳統里面抽出了一條線,我發現了這個脈絡。
好的手工藝人,大多見多識廣,然后了悟于心,藝術家尤其如此,寫小說亦如此。作者顯然是一個見多識廣的人,尤其對于中國古代的志怪、傳奇、歷史是相當熟稔的。《無影人》的第一輯“浮生軼事”共有六個短篇,內容上就頗有中國“志怪”小說的意味,為了觀點的集中,本文姑且就此一談。《無影人》這一篇明顯有“聊齋”的影子,但又有西方魔幻小說的特點,然而并不擰巴,故事講得利索極了。怎么判斷一部小說的好與壞呢,首先故事要講好,故事都講不利索,就企圖“言志”“濟世”“載道”,小說反而成了一個拙劣的工具。當然,光是把故事講利索還不夠,好小說并不止于講述本身,它在講述的時候是另外構建一個世界,是世界之中的世界,也是世界之外的世界,微觀如芥子,宏觀如須彌山。《無影人》這一篇講一個叫鄧乙的讀書人,他在散亂的簡牘中無意中發現了一個咒語,可以把自己和自己的影子分開,影子神通廣大,能夠滿足他的愿望,只是當影子滿足了他的三個愿望之后,就徹底解放了,獲得了完全的自由,離他而去。由于鄧乙沒有
影子,所以被人視為怪物,行將處死。鄧乙為了自救,就把咒語告訴了看守,看守又告訴了別人,這樣一來,所有人都沒有了影子,都和他一樣了,他也就不必死了。不過,這世上畢竟還是有聰明人,只要讓影子滿足自己一個愿望,影子雖與自身分離,但卻并未獲得完全自由,永久地被奴役。為了彌補自己犯下的這種“錯誤”,鄧乙踏上了尋求解決之路。這篇小說與村上春樹的小說《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中“世界盡頭”的那部分頗有異曲同工之處,都講述人與影子的分離,影子和主人分離后可以獨立存在,都尋求與主人合二為一,結局也有微妙的相似之處,都以放棄“抗爭”而結束。在村上的小說中,主人和影子分離后,為了離開“世界盡頭”,通過千辛萬苦終于找到了逃離的出口,當他們站在詭異的“南水潭”邊時,主人卻決定放棄逃離,永遠留在冰寒寧靜的“世界盡頭”,最后看著影子獨自跳入南水潭,被水面吮吸下去。在《無影人》中,鄧乙獲得影子提供的情報,經過一番波折終于到達“離次之山”的受洗池邊,以為終于可以改變自己犯下的錯誤,但另外的消息告訴他事有隱情——影子并不是要幫他,而是為了成為實體,并反噬,使鄧乙成為影子。起初得到這個消息,他很震驚,但很快就找到了打敗影子的辦法,但他卻決定放棄反抗,選擇成為影子的影子——因為他不想寂寞。兩篇小說都有一個看起來“消極”的結局,然而耐人尋味。
《你的木匠活呵天下無雙》中講述了一個喜歡木匠活的皇帝。當然,這是一個虛構的,并不曾存在過的皇帝,但我們不難從其身上看到嘉靖皇帝和天啟皇帝的影子,嘉靖皇帝朱厚熜是由外藩(其父為興王朱祐杬,王府在湖北安陸)承嗣當了皇帝的,而且幾十年不上朝,不見朝臣;天啟帝朱由校喜歡木匠活,大權旁落于宦官魏忠賢。當然,這兩位皇帝與戴允常的相似也就止于此,此外便無什么干系。皇帝戴允常喜歡木匠活,經常不上朝,只讓太監傳話,太監王德就獲得了權柄。宰相與群臣都懷疑皇帝被王德軟禁,要強行入見,最后僅宰相一人獲準。宰相見到了非常健康的皇帝,并與皇帝密談,他和王德一樣,此后不再請求皇帝上朝,而是恪守職責,由王德主內,他主外,保持著國家的正常運轉,這樣一來大臣們就以為王德與宰相狼狽為奸控制了皇帝。然而,宰相和王德知道,皇帝其實在做一件千古以來從未有人做過的事情。但大臣和百姓不知道,于是乎群情憤恨。最終,掌握軍權的皇叔(這位皇叔身上又有朱棣的影子)打著“清君側”的旗號,率領大軍圍攻都城,然而進入城中后卻發現一個人也沒有,除了掛在一堆金銀財寶上面的王德尸體,連一個老百姓的蹤跡也不見,整個一座城的百姓,包括皇帝、大臣、嬪妃、宮女、太監,就像從人間蒸發了一樣。他們去了哪里呢?筆者不欲劇透了。曲徑通幽,是造園高手的慣法,而白駝通竅,則屬意外,好的小說,就是有通向意料之外孔竅的門戶。作者沒有循著歷史軌跡,挖掘那個人盡皆知的木匠皇帝的舊事,而是構建了一個別有洞天的故事。

《石中蜈蚣》是全書中我最喜歡的篇目,有一股莊子的味道,還充滿了蒲松林式的筆法。盡管是文字并不算多的一個短篇,但卻像孫悟空在雞蛋殼里翻筋斗,曲折回環,不粘連,不碰撞,灑脫自如,盡顯神妙。一個姓胡的書生為了考取功名,在山上的廟里取靜讀書,晚上被月光吸引,出來賞夜。卻遇到一只斷了頭的山雞求救,原來山雞看到石頭中有一只蜈蚣,貪吃去啄食,結果看似清水般透明的石頭卻忽然凝固,雞腦袋被石頭夾住了。它請求書生用手指按住蜈蚣,以便拔出腦袋。書生照它的請求去做,山雞的頭果然拔出,但脖子上一有了腦袋就立刻飛走了,結果書生被困住了。除非掰斷自己的手指,否則別想脫身,但那樣他就無法執筆考功名了。書生猶猶豫豫,思前想后,真是后悔不迭,時間過去了很久很久,最后還是掰斷了手指。可是回到寺廟中他發現一切都變了,正所謂“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當家和尚早已圓寂,新的管事僧人不認得他,他當年借宿的房間已經成為“故居”,被保護起來了,因為里面住過的一個胡姓書生考上了狀元。他跌跌撞撞地按照記憶回到自己的家,所幸父母還健在,然而他已經不是父母的兒子,他父母的兒子正躺在床上,成了植物人。他住過的那個僧房里的胡姓書生也考上了狀元,后來參與“黨爭”被砍了頭。那么他是誰?考上狀元的胡姓書生又是誰?在這里,小說一下進入了令人深思的部分。小說中的“斷指”,頗似一種解脫法門,一下子離了功名情欲,看盡三生。什么功名,也如同山雞斷頭,一旦獲得解脫立刻撲棱棱飛走了;什么俗世,也如病夫臥床,沉悶溫暾,一旦解脫,神游世外;而人生則如石中蜈蚣,看似能自由游弋,實則永世不得解脫。像這般講一個故事,真有一種老僧說禪的意味了。而作者亦稱這個故事出自三峽半山寺僧人之口,大有“真亦假時假亦真,無為有處有還無”的意思了。
《匠人即墨》中有著更加成熟的表達,延續了《石中蜈蚣》的敘事手法,同樣堪稱佳篇。《昔人已乘鯉魚去》則明顯有民間故事的色彩,但是就表達上來說,卻略顯啰唆,這是這一輯的作品里較不盡如人意的一篇。《鳳凰炮》的故事取材,確實有史實,只是在敘述上更加地酣暢淋漓。其實,不論是讀小說的人,還是寫小說的人,都在追求一個效果,就是“快感”,文字的快感并不限于六識(感官),還是通往心靈道路的一道秘符。這道符咒不同于某些人混飯的鬼畫符,而是確實有打開魔幻世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