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康康,顧永昆,羅 成
(1.復旦大學經濟學院,上海 200433;2.上海財經大學國際工商管理學院,上海 200433;3.廣東外語外貿大學南國商學院,廣東 廣州 510006)
國際貨幣權力關系是國際關系的重要組成部分,隨著國家之間競爭所追逐的主要利益由地緣政治向“幣緣政治”轉變,國際貨幣權力已經成為同陸權和海權一樣重要的戰略力量。2015年10月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宣布將人民幣納入特別提款權(SDR)貨幣籃子,這一決定自2016年10月生效。這將成為人民幣國際化的重要里程碑,人民幣國際化和國際貨幣權力等議題再次引起人們關注。國際貨幣體系是在不斷演化的,因而國際貨幣權力的消長也是一個動態博弈過程。那么,國際貨幣權力的起源和屬性是什么?國際貨幣權力的結構和運行機制又會怎樣影響其權力實現?對這些問題的深入探討有助于為人民幣國際化提供有益的經驗。
貨幣發展史表明,貨幣是市場選擇與國家權力共同作用的結果。在國內市場上,需要某種東西充當一般等價物,這種一般等價物隨著國內市場的發展,最終結晶為貨幣。政府洞察到貨幣的便利性和收益性,以國家名義最終完成了對貨幣的完全壟斷,成為主權國家貨幣的唯一發行者,其發行量及貨幣操縱皆由政府完全控制。與此同時,國家權力重塑了貨幣的交易媒介、記賬單位和價值儲藏等基本職能,國家權力是自然貨幣向主權國家貨幣過渡的決定性因素。
主權國家貨幣的產生與國家權力一體相連,貨幣權力本質上就是國家主權在貨幣領域的集中表現,國家信用和國家權威在貨幣產生中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在信用貨幣體系下,主權國家貨幣為貨幣發行者(政府)直接帶來鑄幣稅,并成為政府宏觀經濟調控的重要工具,從產生到被普遍接受與國家權力密不可分,這是貨幣的政治邏輯[1]。
國際貨幣是國家權力、國際市場與國際關系交互作用的結果,是主權國家貨幣在國際市場上的延伸。從普通國內金融結構向發達國際金融結構轉變催生了國際貨幣體系,這又伴隨國際貿易發展和國際資本流動所賦予的政治權力和經濟權力的擴散,從而衍生出一種新的權力源泉——國際貨幣權力。與此同時,國內政治逐漸與國際政治交互作用并相互融合,加之國際貨幣信用擴張過度以及國際貨幣體系的不穩定性,需要諸國國家權力的支撐,最終使國際貨幣權力與國家權力融為一體。在此過程中,國家間的相互依賴加深且無法逆轉。源于國家個體的基礎和實力差異,非對稱性相互依賴構成了權力來源,這又構成了相互但又不平等的依附關系,在這一相互依賴過程中諸國的收益和代價呈現非對稱性[1]。非對稱性相互依賴的產生源于基礎和實力差距,國際貨幣權力亦如是。以美元為例,作為國際貨幣,其權力基礎在于美國卓然超群的綜合國力,使美元霸權成為美國霸權的核心。此外,國際貨幣也是國際市場選擇的使然。由于國際市場具有網絡外部性,選擇主要國際貨幣可以享受交易便利和交易成本低等好處,因而許多國家愿意“追隨”貨幣領導者[2],這是國際貨幣權力的市場來源。
綜上所述,國際貨幣是主權國家貨幣發展的結果,其權力來源于國家權力、國際市場和國際關系。由于國家實力和國內市場的差異以及國際市場的地區發展差異,從而構成了國家與市場的復雜網絡,這一復雜網絡的連續變化形成了一個動態不均衡的國際關系體系。在這一動態變化中,必然形成非對稱性相互依賴,由此成為國際貨幣權力的起源。
1.國際貨幣權力的非對稱性相互依賴
在國際貨幣體系中,源于經濟實力或綜合國力的差距,主權國家存在位勢差異,造成貨幣權力的分布不均衡。以貨幣權力強弱區分,國際貨幣大于非國際貨幣,主要國際貨幣大于一般國際貨幣。這種貨幣權力的不均衡具有天然的敏感性和脆弱性[3]。敏感性反映了與一種貨幣相關的變量發生變化時,相關貨幣應對沖擊的反應程度;脆弱性是指一國貨幣因素變化時,相關國家遭受損失的程度。
敏感性測度了國際貨幣權力實施國調整或操縱本幣的力度、引導方向及其意圖和意志,實施國貨幣權力強弱往往要從受施國受影響的程度及其反應速度體現出來。一般來說,敏感性越高,實施國貨幣權力越大。但如果一個封閉國家或國際體系存在機制性障礙,盡管實施國調整或操縱本幣的力度很大,但其他國家對其反應可能很冷淡。擁有國際貨幣權力的國家往往竭盡全力要將世界各國納入國際貨幣體系并盡力維護其平穩運行。脆弱性測度了受施國遭受損失的大小。如果遭受的損失過大或其不能承受之時,受施國要么退出國際貨幣體系,要么尋求破壞國際貨幣體系。因此,非對稱性相互依賴不是單向的,也包含了對國際貨幣霸權國的約束。
2.國際貨幣權力的國家屬性與全球公共產品屬性
在當前全球化和一體化的世界潮流下,國際貨幣權力已成為國際貨幣發行國國家權力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國際貨幣權力具有鮮明的國家屬性,而主權國家有其自身的國家利益和訴求,主權國家貨幣是其實現政治經濟自立的重要手段和工具。國際貨幣權力也具有鮮明的全球公共產品屬性,國際貨幣權力公共產品屬性與貨幣國際化水平密切相關,具有貨幣霸權的國際貨幣比一般性國際貨幣公共性程度更高。在國際貨幣體系中,需要一個自由和公正的國際貨幣體系,才能使國際貨幣在權衡成本和收益的基礎上,把握本幣作為國際貨幣的非競爭性和非排他性水平。
但是,國際貨幣具有致命的缺陷。從主權國家貨幣的屬性來看,國際貨幣是一個國家的私有物品,是這個國家在國際市場上的商品,而商品天然具有競爭性和排他性。從國際市場的角度來看,國際貨幣是公共產品,應該具有非競爭性和非排他性,盡管由于國際化水平的高低會導致其非競爭性和非排他性程度產生差異。由此可知,國際貨幣集國家壟斷與國際公共化于一體,因而國際貨幣權力本身也潛伏著危機。國際貨幣體系是一個公共產品,天然具有非競爭性和非排他性。但從國際貨幣體系的運行來看,任何一個國家都有把國際貨幣體系私有化的強烈沖動,形成獨占和壟斷,從而獲取豐厚收益。由此推論,國際貨幣本身的矛盾、國際貨幣體系本身的矛盾以及國際貨幣與國際貨幣體系之間的矛盾交織在一起,形成了國際貨幣權力的動力源。
3.國際貨幣權力的政治聲譽與經濟商譽
卓越的政治聲譽以及良好的經濟商譽對保持或增強國際貨幣權力有很好的促進作用。為了增強其貨幣權力,國際貨幣發行國需要表現出國際責任感并樹立本國貨幣的良好聲譽,包括控制通貨膨脹和保持金融體系穩定,承擔國際貨幣體系的運行責任和成本,增強該國貨幣的國際威望并得到其他國家的認可[4]。Kirshner[5]所說的美元霸權穩定論,本質上就是指國際貨幣應具備的卓越政治聲譽。這是因為經濟邏輯往往限定了政策選擇的合理區間,但政策在很大程度上卻是由政治力量所塑造,如政治理念、利益集團和國際關系??梢妵H貨幣政策對其政治聲譽具有決定性作用。對國際貨幣霸權國來說,堅持穩定貨幣幣值的政策往往是一個兩難困境。要獲得更多的收益,諸如鑄幣稅收入,就需要增加本幣供應量;要維護本幣的政治聲譽,就需要自我限制貨幣霸權的使用。受國際關系和國內利益集團的影響,國際貨幣霸權國往往根據實際情況來確定策略,有時偏向短期利益,發行更多貨幣以獲取鑄幣稅收入,有時偏向長期利益,更注重維護其貨幣政治聲譽。為測度貨幣行為偏好,可以引入“權力貼現率”概念,權力貼現率上升,國際貨幣貶值;權力貼現率下降,國際貨幣逐漸穩定,前者注重短期利益而后者更重視長遠利益[6]。因此,國際貨幣權力貼現率上升往往意味著霸權國貨幣貶值,其貨幣霸權可能從良性霸權轉變為惡性霸權,而這將損害國際貨幣權力的政治聲譽。
當前所有國際貨幣都面臨收獲短期收益與維護長期政治聲譽的兩難困境,國際貨幣發行國采取短期行為還是長期行為往往取決于其國內利益集團和當時的國際形勢。政治聲譽是國際貨幣權力屬性的一面,而經濟商譽是國際貨幣權力屬性的另一面。經濟商譽是指在未來期間國際貨幣能為發行國帶來超額利潤的潛在經濟價值。經濟商譽轉化為真實的經濟利益還需其他條件,除了國際貨幣發行國應具備超強綜合國力外,還應具備良好的政治聲譽。這樣才能確保經濟商譽轉化為真實的經濟利益,而獲取真實經濟利益是眾多主權國家推動其貨幣國際化的動力源泉,也是國際貨幣競爭的動力源泉。
如果一國國際貨幣權力逐步喪失,其經濟商譽會加速流失,同時造成其政治聲譽的嚴重損害。培育國際貨幣的政治聲譽需要大量的投資以及承擔極高的風險或付出較高的代價,且其過程相對緩慢;經濟商譽積累的過程也很緩慢,但流失得很快。因此,中小國家往往難以承受,且其實力也難以支撐其長久發展。即使是國際貨幣霸權國,也會在國內利益集團的干預下去追逐短期利益,最終使其貨幣霸權瓦解。此外,其他國際貨幣的競爭和策略性破壞,都會損害其政治聲譽并造成經濟商譽流失。
國際貨幣權力結構是指權力的資源配置、各種權力的互動以及權力組織體系。國際貨幣體系構建了國際貨幣權力產生和運行的社會關系,而權力的配置、不同國際貨幣之間的關系受國際貨幣體系的影響和制約,這些影響和制約塑造了國際貨幣(行為體)決定自己生存環境的能力[7]。由此可見,國際貨幣權力結構是國際貨幣在國際貨幣體系中相互作用以及實現自我重塑能力的權力結構體系。
按照對目標行為體的作用關系,貨幣權力可以分為直接性權力和間接性權力,即斯特蘭奇[8]所說的聯系性權力和結構性權力。聯系性權力是A使用某種力量迫使B去做其本來不愿意做的事,是一種直接強制性權力,該權力在國際貨幣關系緊張時和國際金融危機時表現最為突出。隨著國際貨幣關系的演變,赤裸裸的貨幣強制現象逐漸減少,取而代之的是運用國際貨幣體系去達成自己的意圖。結構性權力是形成和決定全球各種政治經濟結構的權力,是決定辦事方法的權力。結構性權力存在于四個相互聯系的結構中,包括生產結構、安全結構、金融結構和知識結構,四者相互支持、相互參與并相互排斥,由此構成結構性權力的四種基本來源。
根據國際貨幣在國際貨幣體系中是否具備主動性和被動性,Cohen[9]從自主性和影響力兩個維度考察了貨幣權力。其中自主性分為轉嫁力量和推遲力量,前者是指行為體向其他目標體轉嫁調節國際收支失衡的轉換成本的能力,后者則是指推遲調節以避免承擔調節國際收支失衡的持續成本的能力。除了轉嫁力量和推遲力量等宏觀貨幣權力,從微觀層面來看,國際貨幣權力還包括再分配力量和重構力量,前者是指影響利益分配的能力,而后者則是指重塑行為體認同的能力[10]。
從國際貨幣體系和國際金融的戰略管理來看,國際貨幣權力分為影響金融制度形成的能力、影響國際金融危機管理的能力、重建世界經濟地理版圖的能力和構建國家身份認同的能力。這與Barnett和Duvall[7]所說的制度性權力、結構性權力、生產性權力和強制性權力有異曲同工之妙。國際貨幣可以通過對制度和規則的控制,實現對其他貨幣的間接而有效的控制,具體表現為其在國際貨幣體系中的優勢位勢。國際貨幣在國際貨幣體系中與其他貨幣互動,形成了一種利益共生但非對稱性相互依賴的關系。國際貨幣也能夠生成知識體系并確立各自的話語權力范圍,這些均需通過金融活動得以實現。國際貨幣還可以運用各種權力資源建構其他國際貨幣的生存環境和行為。
綜上所述,國際貨幣權力結構包括宏觀和微觀兩個層面,涉及國際貨幣行為體、國際貨幣體系、國際貨幣運行機制和國際貨幣關系等。因此,國際貨幣權力結構是一個動態、開放的結構體系。國際貨幣權力結構還是一個動態的均勢,某一時期內往往有幾種主要貨幣彼此競爭,并進行權力博弈,以謀取其在國際貨幣體系中的領先地位。在國際金本位時期,英鎊、法郎、馬克以及后來的美元,均加入了對國際貨幣霸權的爭奪,但貨幣霸權仍牢牢地掌握在英國手中。這一時期也是英國綜合國力最為強盛的時期,英國實際上掌握了世界霸權。1914—1944年國際貨幣關系波譎云詭,英國逐漸喪失英鎊霸權。多種國際貨幣競爭并試圖以軍事手段構建區域貨幣霸權,如日本在亞洲地區試圖構建以日元為核心的日元區。軍事主導的赤裸裸的貨幣強迫表現最為明顯。馬克和日元均作為后來者強力挑戰英鎊霸權,而法國則徹底喪失了法郎的國際貨幣權力。二戰后馬克和日元的國際貨幣權力完全被剝奪,英國由于實力遭到嚴重削弱,不得已加入了美國主導的布雷頓森林體系,盡管自1960年以來美元霸權有所削弱,但至今仍是美元霸權主導的國際貨幣體系。
國際貨幣權力結構具有森嚴的等級性,往往是某一主權國家貨幣居于貨幣權力金字塔的頂端。Cohen[9]設計的貨幣金字塔形象地表現了這一現狀。按照主權國家貨幣在國際貨幣體系中扮演的角色可以將貨幣大致分為七個等級。從低到高依次是偽貨幣、類貨幣、被滲透貨幣、普通貨幣、精英貨幣、高級貨幣和頂級貨幣[11],頂級貨幣擁有國際貨幣霸權。按照科恩和斯特蘭奇的分類思路,本文將國際貨幣權力結構從低到高分為四層:依次是國際化程度低的主權國際貨幣、一般性國際貨幣、強力貨幣和霸權貨幣,基本上能體現國際貨幣體系中權力的現狀。從長期的觀點來看,盡管國際貨幣等級森嚴,但國際貨幣權力等級只是一個短期均勢,國際貨幣權力的轉移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
國際貨幣關系在很大程度上影響到某一國際貨幣的幣值穩定和流通范圍。如果某一國家將國際貨幣關系當作一種施加強制性權力的工具,并能影響到他國的偏好或行為,則形成了國際貨幣權力關系[12]。國際貨幣權力關系是國際經濟外交與國際貨幣關系的交匯點,并最終聚焦于國際貨幣體系。如何優化國際貨幣體系,使全球福祉最大化,這涉及到國際貨幣的使用效率、收益分配、聯盟合作和體制選擇,由此引致國際貨幣權力分配的變動[13]。
國際貨幣體系是國際貨幣關系的核心。隨著經濟全球化和一體化的深入,為了保障國際收支平衡,促進本國經濟穩定和發展,世界各國就國際收支調整、經濟合作和利益分配等諸問題達成的一系列共識,以某種準則簽署協議,建立相應的國際機構和進行必要的活動。國際貨幣體系主要涉及匯率制度的確定、國際收支調整、國際儲備資產配置和貨幣權力資源分配等問題。
國際貨幣體系對各國的權力影響差異很大。一般來說,國際貨幣對其發行國與目標國國家權力產生的沖擊依賴于特定條件下的國際貨幣關系。國際貨幣體系是國際貨幣關系的集中體現,國際貨幣在一定的國際貨幣體系下,通過國際金融、國際貿易以及在外國中央銀行的外匯儲備來對某一國的國家權力施加影響[14]。受影響的國家有可能是國際貨幣發行國,也有可能是目標國。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如果國際貨幣發行國擁有相對權力優勢,則其獲益較多;若目標國擁有多種手段能夠制約該種國際貨幣權力或破壞其權力機制,則發行國獲益減少。
國際貨幣權力機制有效運行需要一個有序的國際貨幣體系。國際貨幣體系有其內在演化邏輯,其始終糾纏于公共產品屬性與私人利益屬性的矛盾中[15]。作為國際貨幣關系的核心部分,國際貨幣體系是國際貨幣權力機制有效運行和國際貨幣權力實現的基礎和前提。
國際貨幣權力機制是指約束或指導國際貨幣行為的或明示或暗示的原則、規范、規則和程序。隨著國際貨幣體系在秩序化和組織化等方面獲得了長足的進步,國際貨幣權力機制的進程性權力因素愈發凸顯,并逐漸演變為國際貨幣權力結構的重要組成部分。國際貨幣權力機制對建構和維護貨幣霸權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新興市場國家或崛起強國要改變主權國家貨幣在國際貨幣體系中的位勢,勢必尋求對國際貨幣權力機制的話語權。作為謀求或鞏固貨幣霸權最為有力的戰略工具,國際貨幣權力機制的建立與運行依賴于國際貨幣發行國強大的經濟實力、軍事實力和文化吸引力。從本質上看,貨幣霸權制度化和結構化的過程,也是國際貨幣權力機制確立的過程。
國際貨幣權力機制一旦建立起來,就會遵循自己的邏輯運行。國際貨幣權力機制對增強貨幣霸權具有重要推動作用,甚至融合為貨幣霸權的重要組成部分,逐漸形成機制霸權。貨幣霸權與國際貨幣權力機制相互依賴、相互制約,國際貨幣權力機制支撐著貨幣霸權并延緩其衰落,但貨幣霸權的衰落和轉移不會導致國際貨幣權力機制失效。國際貨幣權力機制擁有相對獨立性,隨著國際貨幣體系內部各要素之間相互依賴程度的上升,國際貨幣權力機制將自行運行,其運行往往難如貨幣霸權國所愿。
國際貨幣權力機制一方面反映了貨幣權力的客觀運行規律,另一方面又與主導性貨幣的霸權地位相關。美元霸權之下的國際貨幣體系演變就是當今國際貨幣權力機制最充分的體現。在這一國際貨幣體系里,美國設計了國際貨幣權力機制,并確立了布雷頓森林體系貨幣秩序。布雷頓森林體系賦予美元和黃金等同的貨幣權力,并確立了美元霸權。美元成為核心國際儲備貨幣和主要國際支付手段,借此美國取得了世界金融霸主地位。隨著主要經濟體的經濟實力相對變化,美國獨自決定世界銀行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等機構事務愈發力不從心,轉而求助于談判和討價還價,通過國際貨幣權力機制來約束或限制競爭對手,以尋求有利結果。此外,美國強化了在國際貨幣體系中與盟友的貨幣合作以及組建國際貨幣聯盟,由美國提供“公共產品”美元并與盟友進行貨幣秩序的協調和合作。
盡管當前美國政治經濟實力相對下降,但美元仍舊保持著在國際貨幣體系中的主導地位。鑒于美國在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世界銀行中擁有一票否決權,當前國際貨幣權力機制對美元霸權的支撐還相當有力,美國依舊是國際金融領域的主導力量。主導國際貨幣權力機制形成一種強大的權力資源,能加強強勢貨幣國的權力。在國際貨幣體系形成過程中,關鍵國際貨幣發行國竭力通過構建和重塑有利于自身的貨幣權力機制來獲取國際貨幣權力,而在體系形成后,則可憑借相應機制運用貨幣權力。
上文從國際貨幣體系層面分析了國際貨幣權力機制,國際貨幣權力機制還包括匯率機制和國際收支調節機制,這些機制同樣可以影響他國行為[16]。國際貨幣權力的市場運行機制有兩類:一類是直接地強制施加影響于國際貨幣本身的權力機制,包括但不限于操縱國際貨幣的使用及對其價值穩定的操縱;另一類是間接與國際貨幣相關的且有助于塑造國際貨幣體系的權力機制,獲取制定規則的話語權和占領經濟與貨幣理論的發展高地是其關鍵所在。
一般而言,政府會積極推動本幣在國際市場上的使用和流通,以創造他國對本幣的強烈需求。此外,通過政府間協議,保證他國在雙邊貿易和金融投資活動中使用本幣,以增加因貨幣權力增強帶來的收益。為使本幣獲得國際關鍵貨幣的地位,需要借助本幣國強大的綜合國力,使本幣成為貨幣金字塔的頂級貨幣,讓本幣成為國際大宗商品、石油能源和貴重金屬等關鍵資源的交易媒介和計價貨幣。
作為國際貨幣權力機制的重要組成部分,匯率機制和國際收支調節機制緊密相連,匯率機制差異會影響國際收支調節機制差異。在國際金本位制下,如果國際收支失衡,價格—鑄幣流動機制可以自行調節并使其恢復到均衡,國際貨幣權力很大程度上依賴于其幣值的穩定。在固定匯率制下,如果國際收支失衡,往往依賴于貨幣霸權國的支持促使其恢復均衡,由此貨幣霸權國的貨幣權力得到增強。在自由浮動匯率制下,一國政府不會主動干預國際收支失衡,主要依靠外匯市場的有效需求來調整貨幣供給,通過不同貨幣的升值或貶值促使國際收支回復到均衡狀態。
迄今為止,因主權國貨幣在國際貨幣體系中的貨幣權力差異,形成了貨幣權力中心國和外圍國。國際貨幣從中心國流入外圍國,再從外圍國回流中心國,形成了國際貨幣環流。在國際經濟活動中主要有兩種國際貨幣環流途徑:第一種是先通過金融渠道輸出國際貨幣,再通過貿易渠道回流之;第二種是先通過貿易渠道輸出,然后通過金融渠道回流之。在前一種途徑下,貨幣權力中心國使用國際貨幣對外圍國進行直接投資或通過貨幣借貸輸出貨幣資本,而中心國依靠外圍國購買其商品與服務使其貨幣回流之。中心國出現商品與服務、貨幣資本同時凈輸出的狀況,其經常項目表現為順差,而資本金融項目則為逆差,中心國兼具生產國和債權國的雙重身份。在后一種途徑下,通過購買外圍國的商品與服務,貨幣權力中心國輸出了國際貨幣,外圍國通過中心國的投資促使國際貨幣回流中心國。中心國出現商品與資本的同時凈輸入,此時,中心國出現經常項目逆差和資本項目順差,兼具消費國和債務國的雙重身份。無論是哪一種國際貨幣環流途徑,中心國均擁有國際貨幣權力,這使中心國與外圍國產生了非對稱性相互依賴,從而造成了國際貨幣體系中的不平等。
國際貨幣發行國想擁有貨幣權力就必須在本國與他國之間形成非對稱性相互依賴的關系。在本國貨幣與他國主權貨幣之間建立起非對稱性的貨幣權力關系,且能通過相應方式長期維持國際貨幣的有利位勢。國際貨幣權力通過以下兩方面實現:一方面是貨幣國際化,主權國際貨幣逐漸轉變為一般性國際貨幣,一般性國際貨幣奪取貨幣霸權轉變為國際關鍵貨幣;另一方面是貨幣權力制度化,貨幣權力制度化依賴于一個運行有序的國際貨幣體系,因而國際貨幣權力表現為國際貨幣發行國通過國際貨幣體系影響其他行為體行為的能力。通過掌控國際貨幣體系,國際貨幣發行國將其貨幣權力制度化,這一制度化過程及其結果就是國際貨幣權力機制。
如何使國際貨幣權力機制有效運轉?首先,國際貨幣發行國可以通過操縱貨幣使用和操縱貨幣價值來行使其貨幣權力。其次,國際貨幣發行國可以通過制定貨幣行為規則來影響國際貨幣權力機制的設計。最后,國際貨幣霸權國還可以通過掌控經濟理論的話語權來影響國際貨幣體系。
國際貨幣權力具體的表現形式和實施途徑多種多樣[17],如表1所示。

表1 國際貨幣權力具體的表現形式和實施途徑
資料來源:作者加工整理,下同。
從表1可以看出,貨幣霸權國往往擁有主導性貨幣話語權,可以制定有利于維護和增強其貨幣霸權的國際貨幣規則,因而在國際貨幣體系中處于金字塔頂端。一般性國際貨幣發行國在國際貨幣規則的制定上享有有限的話語權,可以在國際貨幣規則制定過程中與貨幣霸權國討價還價,以最大程度地維護其貨幣權力和利益。缺乏國際貨幣話語權的國家,只能被動地適應國際貨幣規則,并采取相應策略,將不利因素化解。貨幣霸權國一般提供經濟與貨幣理論產品,并進行適當的宣傳,力圖從制度上對現存國際貨幣體系進行闡述并論證其貨幣霸權的合理性,容易讓其他國家產生錯覺并在潛移默化中接受其理念,有些甚至是對其理念景仰而主動接受其霸權領導。從國際貨幣權力運用角度看,其實現途徑分為以下三種:
第一種國際貨幣權力的實現途徑:實施貨幣操控。實施貨幣操控是指國際貨幣權力實施國采取某一行動去影響目標國貨幣的穩定和價值,往往促使目標國貨幣大幅貶值。貨幣操控是一種短期的強制性貨幣權力,其中實施敵意貨幣操控就是進行掠奪性貨幣攻擊,一般會給目標國造成很大的損失。實施國往往選擇在目標國貨幣市場價格大幅偏離其市場均衡價格時,突然發動貨幣襲擊,此時其貨幣操控的效果相當顯著。當目標國貨幣雖然嚴重偏離均衡值時,如果對手實力過于強大,實施國就得考慮其實施成本的承受能力。目標國實力和決心的精準評估是實施貨幣操縱最為重要的一步,一旦評估出現偏差,往往會給自己帶來沉重的代價,因而對盟國的支持和包容力度與對競爭對手國的態度及其打擊方法存在非常大的差異。
實施貨幣操控在固定匯率制和浮動匯率制下的效果差異明顯。國際貨幣權力國為了維護霸權聲譽,往往采取保護性匯率操縱進行干預,維護盟國貨幣穩定,使得目標盟國受益。此外,為了維護霸權地位,對不聽話的盟國采取被動性匯率政策,貨幣霸權國撤回保護性干預措施或限制目標盟國的干預行為,從而將其捆綁在自己的貨幣霸權戰車上。對貨幣權力競爭對手國而言,往往充滿敵意。一方面,利用競爭對手國的弱點,國際貨幣權力國采取脅迫性匯率操縱進行干預,使得目標競爭對手國利益受損;另一方面,國際貨幣權力國會采取放任性匯率政策,任由目標競爭對手國自身干預或自救,其隔岸觀火甚至幸災樂禍,此時目標競爭對手國的干預行為會使其本身受損[18]。
第二種國際貨幣權力的實現途徑:利用貨幣依賴。貨幣依賴源自非對稱性國際貨幣關系所產生的成本和收益。貨幣依賴度高的國家,一般是目標國的貨幣具有高敏感性和高脆弱性。非對稱性相互依賴有助于國際貨幣發行國形成國際貨幣的勢力范圍,目標國直接使用或作為錨貨幣,這使發行國攫取了國際貨幣權力。在國際貨幣體系中,發行國通過創建和拓展某一形式的貨幣區來實施這一權力,國際貨幣權力實施往往通過赫希曼機制而發揮作用。
國際貨幣發行國能夠利用貨幣依賴源于以下三個要素:首先,成員國收益分配不均,如貿易收益分配偏向于國際貨幣發行國,這有可能是因為發行國在國際貿易中處于有利位勢。其次,目標國可以退出這一貨幣,但成本太高,有可能將自己孤立起來,不利于自身發展。最后,目標國原來留在貨幣區外,后來與國際貨幣發行國的貿易或投資往來愈發頻繁,其改變了初期偏好,采用了國際貨幣,此時國際貨幣發行國就獲得了對目標國的貨幣權力。
一般而言,貨幣依賴是非對稱的。國際化程度越高,貨幣依賴度越低,其他貨幣對其依賴程度上升。從成本和收益角度,可以將貨幣依賴分為如下四種基本形式,如表2所示。

表2 貨幣依賴的四種基本形式
第三種國際貨幣權力的實現途徑:實施體系破壞。體系破壞可以分為顛覆性體系破壞和策略性體系破壞,實施體系破壞有三種重要手段,即利用規則、操控關鍵貨幣和對基礎商品進行干預。在體系破壞情況下,舊的國際貨幣體系中的貨幣霸權者把持著國際貨幣體系,但其綜合國力卻在不斷下降,同時卻不愿放棄其貨幣特權或與新興國家分享國際貨幣權力。新興國家的綜合國力卻在不斷上升,但其享有的貨幣權力過少,對國際貨幣體系的不滿隨著實力上升而愈發凸顯。與上述兩種途徑不一致的是新興國家有動機實施體系破壞,即新興國家試圖針對現存的國際貨幣體系或亞體系來實施其貨幣權力。新興國家破壞體系的目的在于迫使舊的貨幣霸權國交出部分貨幣權力與其分享或攫取其他利益,當然,這種“搖船”策略往往是精確計算和權衡成本收益而采取的手段。因此,舊的貨幣霸權國務必小心,如果不能部分滿足新興國家的貨幣權力要求并自我限制其貨幣霸權,往往會兩敗俱傷。
本文通過對國際貨幣權力的起源、結構及運行機制進行探討,得出如下結論和啟示:
第一,國際貨幣權力是市場選擇和權力博弈的共同結果,因而需要從兩個維度理解國際貨幣權力的起源。從經濟維度來看,國際貨幣權力源自國內貨幣職能的延伸;從政治維度來看,國家間存在的非對稱性相互依賴產生了國際貨幣權力。貨幣國際化一方面使一國能夠享受鑄幣稅等帶來的福利,另一方面也促使一國承擔起公共產品提供者的職責。就中國而言,從經濟維度來看,在人民幣國際化過程中,中國的首要任務是保持經濟穩定和增長,維持人民幣幣值穩定,通過經濟和金融實力的增強提高人民幣基礎性貨幣權力。從政治維度來看,以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一帶一路”倡議為契機,增強中國在國際經濟和金融合作中的主導作用,提高其在貿易、投資和安全規則制定中的影響力。
第二,國際貨幣權力結構處于不斷變化中,中國經濟和金融實力增強有望使全球國際貨幣權力結構更加合理化、公平化和穩定化。國際貨幣權力結構演進經驗表明,國際貨幣權力的相對變化將推動權力結構從一種均衡走向另一種均衡。目前國際貨幣權力建立在美元霸權的基礎上,在權力結構極為不對稱的情況下,非對稱性相互依賴使得公共產品提供者很容易演變為財富掠奪者,而“搖船”策略往往導致兩敗俱傷。人民幣國際化催生了國際貨幣體系的新均衡,相對于現有體系是帕累托改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