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子魚

小河丁丁

形狀像谷子，比一粒谷子也大不了多少，除非很近很近，否則根本看不清長相。撈起來細瞧，背脊淺灰色，肚皮半透明，鰭短短的，半點觀賞價值也沒有。身材太小，用筷子都夾不起來，叫人無法產生拿它們當下飯菜的念頭。長相太平凡，既沒有鮮艷的鱗，也沒有飄舞的鰭。——這就是谷子魚。

谷子魚，是我老家的叫法，學名叫什么？誰也不知道。

我們小時候到田野捕魚，小溝小渠里見到最多的就是谷子魚，但誰也不會打谷子魚的主意。哪怕它們自己撞入了竹箕，我們捉起別的魚，然后就把這些不起眼的小東西倒回水里。它們太小！有時卡在篾縫里，我們就將竹箕拍一拍，把它們拍出去。

有時我們會到河邊釣魚。小孩子沒有耐性，在深水區下釣，老釣不到，就覺得釣餌沉在深水里看不見，根本不知道有沒有魚過來，實在沒意思。轉到淺水區下釣，哈哈，魚一來就看到了呀！然而來的全是谷子魚，它們的嘴太小了，比最小的浮萍還小，好比一個小小的句號，根本不可能吞下鉤子，卻圍著誘餌啄個不夠。你提起竿子，等它們走開再放下，它們很快又圍過來，真是叫人無可奈何。

我們捕來吃的，帶回家可以驕傲地叫大人添一道菜的，是鯉魚鯽魚狗婆魚白鍬子泥鰍黃鱔之類。我們捕來養的，好比城里人養金魚那樣的，是“師公魚”，有一兩指大，彩虹似的鱗叫人想起師公的法袍，鰭長長的如同天女的袖子。

真的，小時候我一點也不喜歡谷子魚。大概也沒有別的人喜歡它們。人們在河邊洗衣，谷子魚就在眼皮底下游來游去，可誰也不拿正眼瞧它們。人們下河洗澡，谷子魚三五成群在皮膚上撞呀啄呀——是把汗毛當成水草來啃食嗎？是不高興有人入侵它們的領地嗎？是想鬧著玩嗎？你去問它們吧！它們的嘴那么小，都咬不痛你，卻弄得你癢癢的，好生討厭。

然而當我長大了，成熟了，許多想法都改變了，甚至顛倒過來。倘若有人問我：你最喜歡什么魚？答案那是唯一的：谷子魚。

玻璃缸里的金魚熱帶魚我喜歡看看，可是我又同情它們。全是無路可走的囚徒啊，被關押在那么狹小的空間，一輩子不得自由，得靠主人的施舍才能活下去。

公園里放養的錦鯉我喜歡喂喂，倘若沒什么心事，看著它們簇擁在水邊爭搶食物，紅黃青白各種顏色在躥動，不停地濺起水花，也會情不自禁地笑起來。可是你往深處一想，它們的處境或許不錯，那命運卻跟玻璃缸里的囚徒相差不多，而且它們堆堆疊疊擠在一起，半點斯文樣子也沒有。

鯨魚生活在無邊無際的大洋里，它們不僅是自由的，還會唱神奇的鯨歌。不過當我想到那些現代化的捕鯨船，想到華美餐桌上的海鮮料理，不寒而栗。

至于菜市場見到的魚，那就更不必提了……

我最喜歡的魚，想來想去，真就是不起眼的谷子魚。它們笨笨的，小孩子也能捉住，可是它們太小太平凡，連小孩子也瞧不上眼——這樣它就安全啦，而且自由！它們盡享魚之快樂，卻沒有魚之憂患。我們喜歡它們的小，喜歡它們的平凡，說到底還是羨慕它們既安全又自由。我甚至也喜歡它們的笨，它們因為太小了，連孩子們做的小小誘餌也吞不下去，就算笨一點也沒關系。

發稿/小靜

插圖/崔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