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劇名角潤嗓有寶

雷雨霖

玉露瓊漿（甘露和美酒），是中國人想象的天庭神仙們每日喝的東西。這樣算來，鶴年堂實乃仙境無疑。鶴年堂的五色露水，巨賈高官和梨園名角常得其助益。

三伏天漉露水

甘露飲名為“甘露”，其實是藥湯。秋日清晨，植物枝葉上會有亮品晶的露水珠，那是夜里水氣遇冷凝結的。鶴年堂有一類藥，制作方法和大自然生成露珠的原理相近，這類藥叫“露”，品種很多。其中的荷葉露，是一種解暑消夏飲品，冰涼解渴，但因為生產工序復雜，不能像暑湯一樣做一大缸擱門口隨時喝。巧的是，有那么兩回大事情，提前備下供上百人飲用的量，都由我負責。

第一回是有個政界的大人物去世，出大殯經過珠市口至廣安門外這一段，事先通知各店鋪都備好茶水。于是，頭三天開始漉荷葉露，熱啊，三伏大暑天，暑湯不夠涼爽，荷葉露提前做好，冰箱里冰鎮著，當天取出，冷颼颼才最解渴。我當時在丸藥房，掌柜把這事兒交給我。

有個專門漉露水的器具，叫“漉水香”，上下兩截，上邊一截兒盛涼水，下邊兒一截兒，把洗干凈切絲兒的鮮荷葉裝大紗袋里，放進去。兩截兒交接靠下邊兒有一壺嘴子。

“漉水香”抬到鐵鍋里煮，底座受熱，荷葉蒸氣就變成水沿壺嘴兒滴出來。涼水要不停地換，免得熱起來就漉不出東西。一斤荷葉漉出四斤露水，就該換新荷葉進去。只能漉這么一點兒，最多一斤出五斤，否則荷葉味兒淡了不好喝。

這荷葉露，只要有蒸餾設備，自己在家也能做。一定要冰鎮后喝，香氣、口感，都是一等一的好。漉露水的時候把紗袋里的荷葉換成菊花，就是菊花露，敗火明目，苦森森的菊香味兒;換成玫瑰，就是玫瑰露，活血養顏，端出來光那個香氣，就叫人醉紅兩頰，仿佛新涂了胭脂的好面色。換成鮮石斛，就是我們下邊兒要講的鮮石斛露了。

響亮地唱到底

我當丸藥頭兒那會兒，丸藥房有個徒弟叫梁啟俊，他是“裘派”創始人裘盛戎的干兒子。去戲園子聽戲，里邊兒唱戲的打雜的都認識我們，不要票，人少找地兒坐下聽，人多位滿去后臺聽。唱戲最重要的是嗓子，有種叫鮮石斛的中藥，潤嗓清喉效果好，他身上不能斷了鮮石斛，每天休息時含著，對嗓子就是個保養。

1945年，日本投降，緊箍在北京城上空的那股壓抑破開了，陽光漏下來，萬里晴藍，至今記得那段日子處處彌漫著人們的歡喜和期待。有一天，裘盛戎不等我們招呼，先到大閘柜吳相臣跟前，特別快樂地說：“后天新新劇院有我的戲，去聽戲找我。”轉過頭對著店堂里其他員工說：“你們有空都可以去。”吳先生問他：“您唱哪出？”“大探二，金三爺給我唱頭段。”這大探二，其實是三段戲的合稱，《大保國》《探皇陵》《二進宮》都唱就叫“大探二”。金三爺指的金少山，當時凈角里邊最有名的一個是裘盛戎，一個金少山，而且金少山是長輩，名氣和地位都更尊貴。金三爺給裘盛戎唱頭段，就有讓裘老板壓臺的意思。

裘老板說著說著咳了兩聲，吳先生聽著覺得不對：“您嗓子沒事兒吧？”“對了，對了，最近嗓子緊，有點發干，含著鮮石斛舒服些，不含就不舒服，今兒來也是想叫你們給看看。”吳先生叫我：“雨霖，你們之前漉的鮮石斛露呢，拿一瓶給裘老板。”我去后邊取了一瓶，嗓子干，石斛露是最好的，喝下去喉嚨立刻滋潤。“石斛片您堅持含著，那天上臺中途飲場的時候你再喝瓶兒鮮石斛露，兩手準備，保準響亮亮唱到底。”

大腕兒小妙招

新新劇院要上演的這臺戲，為的是慶祝日本投降，之前北方日據，南北交流不通暢，所以現在要讓南北合唱一出戲。南方來了王博生，北方是張君秋、裘盛戎和金少山，全是大名角兒。裘老板說給我們戲票，就是個場面話，哪找票去啊，拿票聽戲的全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黑票價格都要到通了天，戲園子內外密密壓壓擠破頭，長安路南那一塊比平常都熱鬧很多。所以當天，吳先生沒去，我和梁啟俊也沒去。大家聚到后柜，擺上話匣子，最早的收音機，聚精會神地聽“全國直播”。

一上來，《大保國》，張君秋先唱，不愧是“鐵嗓子”，金糕拌梨絲兒，又脆又甜，當得起“四小名旦”之譽，頭彩滿堂好。王博生一開口，也真的是名角兒氣派，也碰得了頭彩。接下來，該金少山，“倒板徐彥召出朝房”，氣沖牛斗真漂亮，掌聲叫好聲一片。“咦，這不是金三爺的聲音。”大家都聽出來是裘盛戎，唱到“功勞簿并無有國太令尊”時，全場沸騰，鼓掌叫好。這時王博生嗓音有些啞了。下一場《探皇陵》，也沒有金少山，還是裘盛戎，調門高，越唱越有勁，掌聲不斷。最后《二進宮》，猜到了，金三爺應該沒去，給人唱頭段不愿意，裘盛戎繼續。裘老板可真露臉了。

第二天，裘盛戎又來了，跟吳相臣大掌柜道謝：“謝謝您，這鮮石斜露可真管用。”

菜市口往東一段路有條棉花胡同，戲曲界許多大人物都住那兒，荀慧生啊，尚小云啊，全是當時中國數一數二的名家。因為近，平常抓藥不用付現錢，讓伙計拿折子來直接取貨，年底一塊兒結。他們每天吊嗓子唱戲的，鮮石斛是常備藥，它有滋陰養液、清音散結的功效，聲音發悶、喉嚨嘶啞、口干舌燥，都可以服用鮮石斛。據說梅蘭芳到60歲還能婉婉轉轉顧盼生姿地唱穆桂英、楊貴妃等，就是靠的常年喝鮮石斛茶，嗓子保養得好。而石斛露，更是把石斛里最多的藥力蒸餾出來，嗓子損傷，喝了立刻能恢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