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高翔
《一代名相陳廷敬》(以下簡稱“陳劇”)前不久熱播,另類清宮劇有清風。看到一半,一闋《破陣子》已可結句:三千表里山河,一朝大清相國。商賈機變始午亭,家學儒風至淵閣。帝師細雕琢。位極人臣憫人,何懼知我罪我。鴻著嘔心留典史,黨爭無意彈明索。乞老最灑脫。
這是我數年前讀《大清相國》打的底稿,至看了陳劇終于完成,也算了卻一樁心事。意大利歷史學家克羅齊有言,“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很久沒見這樣的歷史正劇了,它的意義在于超越了宮斗劇的小天地,而擁有扶社稷惜蒼生的大格局。
《大清相國》獲得中央領導的推薦,一時幾成“干部讀本”,也使陳廷敬這位史載不多的低調能臣聞名。原以為陳劇會按《大清相國》來拍,不然,劇本完全另起爐灶。小說中的人物大部分消失了,情節從康熙23年開始,略去了陳廷敬應試中舉、擔任帝師的經歷。一開場就是江南賑災案,歷經銅銀兌價案、鄉試科考舞弊案、貪污軍餉案等,陳廷敬安心做“孤臣”,拒絕明珠和索額圖兩派的拉攏,遭遇了面辱、誣告、謀刺、下獄。甚至康熙一度也不信任他,罷了他的官。
陳廷敬最終查實了明珠和索額圖他們的罪證,將這兩大滿人權臣扳倒,朝廷風氣得以清明。滿朝尊以“陳閣老”,康熙對他的評價更為點睛“寬大老成,幾近完人”。《大清相國》大熱后,以陳廷敬為主角拍片為眾望所歸。等待多年,終于盼到了這部劇。
果然,沒讓我失望,陳劇畫風,截然不同于近年來流行的宮斗劇。所謂宮斗劇,歷史只是一個極其弱化的背景,一件遮蓋言情劇、職場劇、穿越劇、搞笑劇本質的外衣。真正的歷史正劇,也不同于“神劇”、“戲說劇”,而是以史實為基礎,以基于國家主流價值觀的歷史觀,提出對家國命途的深刻思考。
自講述夏朝的《古夏血觴》開始,幾乎每個封建王朝都上了熒屏。其中,講述清朝最為密集,《康熙王朝》、《雍正王朝》、《乾隆王朝》三部曲高山仰止,并產生了一批如《孝莊秘史》、《還珠格格》這樣的“半歷史劇”,以及以《延禧攻略》、《如懿傳》、《金枝欲孽》等為代表的宮斗劇,或稱“偽歷史劇”。
每部戲都有它的價值,宮斗劇并非一無是處,但太多太濫,則容易混淆歷史真相。最愛“顛覆歷史”的袁騰飛老師嚴肅地說過,“有部劇,看了兩分鐘就受不了。雍正是職業皇帝,清朝皇帝除了同治差點,都很勤政,哪有時間在后宮搞這些破事?”王朝歷史的主旋律,不在后宮,而在朝廷。
在宮斗劇泛濫的當下,一部歷史正劇彌足珍貴,它意味著還有人嚴肅地書寫歷史,而且能夠寫好歷史。
歷史劇要遵照“大事不虛,小事不拘”的原則,涉及諸多事件人物,有些還有爭議,決定了創作空間受限,難度大于憑空想象。正劇不等于正史,但虛構必須以正史為基礎,符合其時社情民情、人物性格、人際關系,這是與“戲說”“穿越”的本質區別。
陳劇無疑是成功的。人物塑造即“人設”是一劇之魂,老戲骨陶澤如扮演的陳廷敬,表面上看,是被索額圖五弟心裕譏之的“陳烏龜”、“酸儒”,總是心事重重模樣,實則柔中有剛。江寧知府于振甲死硬不開口,他果斷動用欽差大臣之權。陳廷敬的為官之道是“等、穩、忍、狠、隱”,作為一代大儒,不到萬不得已不會“狠”,但“狠”起來必定雷霆萬鈞。
幾名官員的的人設也頗為精心。大學士徐乾學有才無德,在明索兩派間游走,被索額圖譏諷“腳踏兩條船,不好掌舵啊”。江蘇巡撫湯賓是好官,為了保住位置不得不投靠索額圖,自己和災民一起吃霉米,直言“總好過沒得吃。我若不舍身飼虎,倒能博得個清高的虛名,不忍別人魚肉百姓!”鄉試祭酒王振業受明珠再造之恩,科考舞弊案事發后,上吊自盡也不供出明珠。
陳劇沒有流量明星,靠的是扎實的劇本、精良的制作、到位的表演。朱宏嘉、曹力、薛山、任希鴻、郭萱等的表現可圈可點。陳廷敬笑到最后,超越了后宮小圈子的勾心斗角,也不是朋黨間的“權斗”,而是心懷江山百姓的大格局下,除惡務盡,激濁揚清。
莎士比亞說:“歷史就在每一個人的生活中。”歷史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而是飽經滄桑的智者。歷史正劇并非板著面孔講大道理,追求以史實厚重感打底,在大歷史的背景下刻畫人物命運,印證“人都是歷史的囚徒”。中華文化的洋洋大觀,治國韜略的博大精深,是這類劇的終極價值觀。所以,歷史正劇沉寂多時后出現的陳劇,意義不僅在于回歸,更昭示影視創作當持何種史觀,當何以關照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