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煒
這天上午,吳素英正在家里看電視,忽然聽到一陣敲門聲。她開門一看,見是物業的小伙子和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小伙子給她介紹說,中年男人是這個小區的開發商楚總,今天來是想聽聽住戶們對他們開發的小區有什么意見,好在以后設計時加以改進。
吳素英把他們請到了屋里。她對這房子沒啥意見,在搬進來住之前,她只來看過一回,所有的事情,包括裝修都是她老公秦豐毅一手操辦的。
楚總在屋里邊參觀邊贊許地點點頭道:“這裝修設計得有理念,有品位,簡潔而不簡單,樸素但不普通,不錯,不錯。”吳素英心里很美,說她家老秦確實很有思想,很有追求,按時下的話說,那叫有文藝范兒。
楚總來到西墻邊,上上下下地看了看,忽然驚訝地叫了一聲,又敲了敲墻,然后問吳素英:“這里怎么是堵墻啊?”
吳素英一愣:“本來就是堵墻啊。不是墻,是啥?”
楚總皺皺眉說:“該是間房啊。”
吳素英笑了:“怎么會呢?我們買的就是兩居室,現在也是兩居室啊。”
楚總搖了搖頭說:“我記得很清楚,這一側都是三居室,不會是兩居室。你先看看樓上樓下的房型,我也回去看看圖紙。”楚總說完,就跟小伙子一道走了,吳素英心里可不踏實了。
一間房子,那是小事兒嗎?
吳素英住進這個小區以后,還真沒到樓上樓下的鄰居家去過,不知道人家什么結構。楚總是開發商,應該不會記錯。
吳素英敲開了樓上鄰居家的門,要看看他家房子的結構,人家就帶著她進了門,她果真看到人家的西墻里面還有間次臥呢。她又來到樓下的鄰居家,那里也是一間次臥。她就不明白了:樓上樓下都有一間次臥,怎么就她家沒有呢?她跑到樓外,仰著臉看,看到那個位置有一間房子。她想著就樂了:樓上樓下都有間房子,就她家這兒沒有,那不得露出一個洞啊?現在唯一的可能,就是那間房子劃給了西面那家。那家就是她家的鄰居。
她又敲開了鄰居家,到他家一看,人家是兩居室,靠東邊這間是客廳,她剛才還看見陽臺上擺著的花呢。也就是說,在她家西墻和鄰門的東墻間,有一間房子,誰都不知道,一直在那里空著呢。而按楚總的說法,根據樓上樓下的房子結構,那間房子原本是屬于她家的。
她趕緊跑回家,給秦豐毅打電話說:“你趕緊回來!”秦豐毅蒙了:“什么事兒啊?”吳素英說:“電話里說不清楚,你趕快回來吧!”掛上電話,她就使勁地貼著西墻站著,生怕這房子會跑了似的。
秦豐毅慌慌張張地回來了,見她緊緊地貼著墻站著,不禁一愣:“素英,你這是怎么啦?”吳素英說:“你知道嗎?這墻后面,有間房!”秦豐毅笑了:“我知道,是有啊。”吳素英十分驚愕:“你知道?那你不告訴我!”秦豐毅說:“當然有啊,是隔壁家的客廳啊。”吳素英這才知道他理解錯了,還不知道真相呢,就給他一五一十地講了一遍。
秦豐毅聽明白了,也很吃驚。他又求證了一遍,確認里面是有一間房。吳素英急切地說:“你快找人來打開吧,別讓隔壁搶了去,那就麻煩了。”秦豐毅卻坐下來,皺著眉頭思索著,喃喃自語:“好好的三居室,為什么要藏起一間來呢?里面藏著什么秘密?”吳素英急了:“你瞎琢磨什么呀,別弄得雞飛蛋打!”秦豐毅說:“你先別動,我問問開發商是怎么回事。”
他給楚總打了電話,楚總懊惱不迭地說:“鬼才知道當時發生了什么事,居然把這間房子給封起來了,好好的三居室,卻當兩居室給賣出去了,稀里糊涂的,要不是我今天回訪,還沒人知道呢。”秦豐毅說:“我把錢給你補上。”楚總說:“那個項目早就結束了,賬目也都清了,你給了錢,我放哪兒去呀?我再繳稅再算賬,還不夠麻煩的呢。算了算了,我自認倒霉吧。”
吳素英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臉上樂成了一朵花兒:“老秦,這可是天上掉餡餅的大好事啊。這一間房子,少說也有十五平方米,按現在的房價,得值個三四十萬呢。真沒想到啊,有生之年,我也能住上大三居。”
秦豐毅卻說道:“這房子,你不要動。”
吳素英愣住了:“為啥?”
秦豐毅說道:“天下沒有白得的午餐。只怕這是人家給咱設的套兒呢。”
吳素英撇撇嘴說:“就你廉潔,就你正義。天天防這個防那個,哪有那么多可防的?我不管,這間房我要定了!”她原先一直覺得房子小了點兒,兒子和兒媳帶著小孫子來了,要想住下,小孫子就得住客廳,可小孫子不愿意呀,就吵著鬧著要回去。結果呢,他們總是當日來當日回,總覺得匆匆忙忙的,她還沒跟小孫子親熱夠呢。有了這間房,就可以讓小孫子住了,她就能跟小孫子多玩會兒了。
秦豐毅正色道:“有些奸商為了賺取非法利益,想盡辦法拉干部下水,無所不用其極,那些辦法是你做夢都想不到的,不能不防啊。素英,聽我的,這房子先不要動。”
吳素英點了點頭,沒說話,但她心里另有主意。
幾天前,秦豐毅就跟她念叨了,市委發了通知,讓秦豐毅過幾天就到省委黨校去學習,時間長達一個月。吳素英就想,等你走了,看誰做主!
過了一周,秦豐毅就去學習了。
秦豐毅前腳剛走,吳素英后腳就喊來了裝修師傅。裝修師傅也是行家里手,只看了看,摸了摸,就畫出了門的位置,用镩子一剔,就剔下一塊空心磚來。原來,這個門就是用空心磚堵死的。剔下了一塊空心磚,墻上就露出了一個洞,裝修師傅瞄著眼睛往里看了看,然后扭臉對吳素英說:“里面是空的,啥都沒有。”吳素英原先還擔心里面藏著啥,那她就得報警了。但現在,啥都沒有,她也松了一口氣。
不到兩個小時,裝修師傅就把空心磚都剔了下來,整個門都露出來了。吳素英到房里一看,房里干干凈凈的,就是一間毛坯房啊。她就對裝修師傅說:“你給我設計成兒童房。”裝修師傅點頭說:“沒問題。”
雖然只是一間房,可裝修起來也挺麻煩。正所謂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啊,何況是給小孫子住,吳素英更加上心,事事都親力親為。原先的窗戶還是塑鋼的,怕密封不嚴,吳素英給換成了斷橋鋁。墻面的漆,也是她從建材市場背回來的。單是挑個窗簾,她就跑遍了全市。兒童床,她是從家具廠定做的,邊邊角角都磨圓了,只怕磕到小孫子。如此這般,不一而足,可把她累得夠嗆,心里卻是美滋滋的。
足足忙了二十天,房子裝修才完成,吳素英站在門口看著,心里很滿意。她馬上給兒子打了電話,讓他帶媳婦和小孫子過來,她要給他們一個驚喜。
掛上電話,她就開始忙著做飯。
飯剛做到一半,有人敲門。吳素英還以為是兒子一家來了,忙去開了門,卻見楚總提著大包小包的禮物站在門口。她驚訝地問道:“楚總,你有事嗎?”楚總說:“進屋說吧。”
進了屋,楚總放下禮物,又到次臥看了看,然后笑著說道:“你看看,我說有間房嘛,你還不信。”吳素英忙說道:“楚總,謝謝你啊。虧得你來回訪,不然,我們這輩子都不會想到這屋子里還藏著一間房呢!你說說,怎么會發生這么奇怪的事!”她忙著給楚總泡了茶。
楚總說,他回去也想了想,只能有一種可能,就是蓋樓的工人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吳素英說:“我們把錢給你補上吧。”
楚總一擺手說:“這個項目都結束了,賬也清了,你忽然又給我送幾萬塊錢來,我怎么處理啊?都沒辦法走賬。我們是賺錢的,又不在乎這幾萬塊。對了,大姐,還真得麻煩你幫我個忙。”
吳素英忙著問道:“啥事兒啊?你說。”
楚總說,事情其實很簡單。他剛剛得到消息,市里準備把西村荒地改建成濱水公園,這個項目交給城建局來主辦,他想接下這個工程,煩請秦局長給開個綠燈。
一聽說是這事兒,吳素英就猶豫了。老秦曾給她約法三章,第一章就是不許摻和他工作上的事兒。她遲疑著對楚總說,局里的事兒,老秦不讓在家里說。況且,老秦是那種很古板的人,向來都是按規矩辦事的,她就是說了,老秦也不見得聽啊。
一聽這話,楚總就冷了臉,說道:“大姐,你是不愿幫忙吧?”吳素英說:“不是我不幫忙,是我說了,老秦也不聽啊。”楚總冷冰冰地說:“那你就轉告秦局長,眼前只有兩條路。第一條,幫我拿下這個項目,該給的好處,我會一分不少地給你們。第二條,那咱們就紀委見,你們收下我一間房子,這怎么算?你查查刑法,看夠不夠給他判幾年的,還當什么局長!”
楚總撂下這話,就走了。
吳素英呆住了,心亂如麻。
這時,兒子一家來了。小孫子一進門,就興奮地跑過來抱住了吳素英:“奶奶,我可想你了!”吳素英心思恍惚地敷衍著。她兒子秦曉光看出了不對勁兒,關切地問道:“媽,你的臉色怎么這么差呀?剛才不還挺高興的嗎?這是出了什么事兒啊?”
吳素英再也忍不住了,抬手就給了自己一巴掌,顫抖著說道:“我好混呀!你爸說了,不讓我動,不讓我動,我非要動,這可惹下麻煩來了!”
秦曉光問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兒,吳素英就把這些天的遭遇講了一遍。秦曉光和媳婦宋月都驚呆了:“還有這么詭異的事兒?”兩個人跑過去一看,房子確實在呢,不禁啞然。秦曉光憤憤地道:“我爸說的真對,這幫子奸商,真是無所不用其極,這么卑劣的法子都想得出來!”
宋月嘆了一口氣說:“更嚴重的是,東西放眼前擺著呢,咱爸就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啦。特別是現在的社會輿論,人們恨透了腐敗,寧可信奸商的話,也不信官員的話。楚總要是死咬著說這是當初他和咱爸達成的協議,咱爸怎么也說不清楚。”
秦曉光趕緊找出房本和當初簽訂的購房協議,寫的都是兩居室,八十三平方米,如今是三居室,九十多平方米,事實勝于雄辯,怎么解釋都不會有人信啊。他一時也沒了主意,見宋月很是鎮靜,就問她:“你說該怎么辦啊?”宋月輕描淡寫地說:“好辦。”吳素英急切地問道:“怎么辦?”
宋月說:“答應他的條件,把濱水公園的工程交給他。”
一聽是這么個辦法,秦曉光和吳素英都失望極了。秦曉光說:“你還不知道咱爸的脾氣?越是這樣,他越是不給。”宋月無奈地說:“爸要是不改他的脾氣,把楚總惹急了,到紀委、檢察院啥的一告,咱爸還真得進監獄。這一間房子得值三十多萬,少說也得判三四年吧。”
吳素英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等她在醫院醒過來,已經是第二天的早上了。她緩緩地睜開眼睛,見秦豐毅正坐在床邊看著她呢。見她醒過來,秦豐毅舒心地笑了:“我就知道你能醒過來。咱倆說好了的,等我退休了,一起去旅游。這么多年都在忙,還有好多地方沒去過呢。”
吳素英問道:“你怎么回來了?”
秦豐毅說:“出了這么大的事,我當然得回來了。”
吳素英一把抓住他的手,愧疚地說:“是我害了你呀!老秦,都怪我沒聽你的話。你打我吧,罵我吧!我不要你進監獄,不要啊!”說著,她落下淚來。
秦豐毅抹去她眼角的淚珠兒,說道:“你放心吧,沒有那么嚴重。”
這時,兩個檢察官來到病房門口,對秦豐毅說道:“秦局長,請你跟我們來做個筆錄吧。”秦豐毅說:“好。”吳素英拉緊了他,對那兩個檢察官說:“你們別抓老秦,抓我吧!是我收下的房,老秦不知道啊!”秦豐毅笑了,對吳素英說:“他們不是來抓我的,是來做筆錄的。我得趕緊去,讓兒子跟你說吧。”他沖著外面喊道:“曉光,你媽醒了。”
秦曉光進了病房,見吳素英醒了,也松了一口氣,高興地說:“媽,你可醒了,把我們給嚇壞了。我得趕快把消息告訴小月他們。”秦豐毅說:“你跟小月說完了,就把事情對你媽說說,別讓她擔心了。”秦曉光應了,秦豐毅就跟著檢察官走了。
目送著秦豐毅跟檢察官走了,吳素英一把抓住秦曉光的胳膊:“你爸真沒事兒?他不會是騙我的吧?”秦曉光說:“媽,我爸要是被抓了,我還會這么輕松嗎?我跟您說,我真佩服我爸。”
吳素英一愣,問道:“為啥?”
秦曉光這才一五一十地講起來。
昨天晚上,吳素英一驚一嚇就暈過去了,把秦曉光他們給嚇壞了,手忙腳亂地喊來了救護車。秦曉光怕老媽有啥意外,趕緊把情況報告給了老爸。秦豐毅記掛著老伴兒的安危,連夜趕了回來。秦豐毅問清了是怎么回事后,很生氣,就給楚總打了電話。
楚總很快就接聽了。秦豐毅問他到底啥意思,楚總就把他對吳素英說過的話又講了一遍。秦豐毅問他:“你送我的那間房子,值多少錢?”楚總說:“當初是五六萬元,現在值三十多萬元。秦局長,這個數不算大,等你把濱水公園的工程給了我,我再給你一大筆回報費。”秦豐毅說:“你要攬下濱水公園這么大的工程,造價兩個多億,你能給我多少?咱們還是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楚總說:“我給你四百萬元!”秦豐毅說:“好,咱們一言為定!”
秦曉光在一旁聽著,驚得瞠目結舌,結結巴巴地問道:“爸,你真跟他要錢呀?這是受賄,是犯罪呀!”秦豐毅拍拍他的肩膀,說道:“三十萬元就把你媽嚇成了這樣,我要是收他四百萬元,還不得把她嚇死?哼,收他一分錢,我都不叫秦豐毅,任他胡作非為,我就不是共產黨員!”
秦豐毅馬上就撥了一個電話,打給了紀委書記。不一會兒,兩名檢察官趕過來,取走了秦豐毅的電話錄音。秦曉光徹底蒙住了,問他:“爸,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兒啊?”
秦豐毅這才說,他買下這套房子以后,就發現了屋子中還暗藏著一間房子的秘密。他很快就想到,這是開發商搞的鬼。他馬上把情況報告給了紀委書記。紀委書記叫來檢察院的同志協商這事該怎么辦。檢察院的同志說,現在這事兒還算不上什么,只有當開發商揭開謎底要用這間房子做要挾的時候,行賄罪名才能成立。于是,他們就等著這一天了。就在剛才,楚總已經承認了他行賄的事,秦豐毅錄了音,證據確鑿,可以行動了。
秦曉光不禁豎起大拇指說:“爸,您真高!”
秦豐毅感慨地說:“雖說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可也架不住有人給你使絆子呀。時時保持警惕,才能小心駛得萬年船啊!最根本的一條,就是別想著占便宜。我牢記著這一條,兒子,你也要記住。”
秦曉光使勁地點了點頭。
聽兒子講完,吳素英脫口問道:“那就是說,你爸沒事兒?”秦曉光忙說:“我爸早就把這事兒跟紀委書記匯報了,當然沒事兒了。”吳素英一顆心落回了肚子里,長舒了一口氣,說道:“沒事兒就好,沒事兒就好。曉光,看來你爸說得對,沒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兒。那間房子的房款,咱得交上啊。”
秦曉光點了點頭說:“咱交。交了錢,心安呀。”
吳素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特約編輯 繆 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