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河擺渡工

崔建華

家庭會

1996年的一天，沙河村的萬其珍老人坐在堂屋里，一聲不吭地吸著旱煙。老人身邊坐著他的兒子萬芳權一家。

萬其珍在家里召開家庭會，村主任崔大樹也在。是什么重要的家庭會，村主任也被請到了場？

原來，萬家自萬其珍的爺爺起，就是沙河上名副其實的擺渡工，從父親手中接過船槳那天算起，萬其珍已經擺渡幾十個年頭了。今天的家庭會，討論的正是在沙河上擺渡的事。

從爺爺那輩算起，上百年了，萬家擺渡從來沒向鄉親們收過一分錢。

那是1877年，清光緒年間的一天，萬其珍的爺爺萬作柱領著一家老小，拖著疲憊的身子，來到了沙河村的沙河邊。老家實在待不下去了，只好出來找活路，一家老小一路乞討，又累又渴，到了沙河邊坐下，再也走不動了。

看著清清的河水，面對河對岸肥沃的土地，萬作柱不由得想：若是能在這里安個家，該有多好啊！

就在萬作柱胡思亂想時，突然河邊有人大喊：“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萬作柱一聽，趕緊從地上爬起來，只見河里有個人正在拼命掙扎。原來有個村民過河，因為船太簡陋，載的東西又多，到了河心，船不小心翻了，不僅一船地瓜全落了水，人也掉到了河里。眼看那個落水的人就快沒力氣了，情況萬分危險。

萬作柱打小就會水，而且是個使船的好把式。眼下，救人要緊。萬作柱衣服也沒來得及脫，一個猛子扎到河里，朝落水者游去。

萬作柱的水性不是一般的好，三下五除二，落水者被他拽著后衣領拖上了岸。然后，萬作柱稍作休息，又一趟趟下河，把落水的地瓜撈了上來。

落水者是沙河村族長的叔父。為了感謝萬作柱的救命之恩，族長提出請萬家人留下。

萬作柱有點猶豫，族長說：“也不讓你們白留，看到這條河了嗎？這是我們這兒有名的沙河，我們村的地都在河對岸，可要過去，沒個擺渡人真是千難萬難，我看你是個戲水的好手，你要不嫌棄就留下來給我們當擺渡人吧。河對岸還有三畝閑地，就送給你們種了，也算有個奔頭。”

就這樣，萬作柱帶著全家人留在了沙河村。為了感謝族長的收留和送地之恩，他承諾會一直在沙河上擺渡下去，且不收村里人一分錢，等他老了，還要讓自己的兒孫繼續在沙河上擺渡。

就這樣，萬作柱成了沙河上的義務擺渡人。他上山砍了幾棵松樹，制成了簡易的船筏子，從此他和他的船筏子成了沙河上的一景，只要有人到河邊喊一聲“過河”，他就會準時出現，無論刮風下雨，人多人少，從來沒誤過事。

幾十年后，萬作柱老了，擺不動了，有一天他把兒子萬述才叫到跟前，鄭重其事地把竹篙遞到了兒子手里。萬述才成了萬家在沙河的第二代擺渡人，這一擺又是幾十年。等萬述才擺不動了，竹篙傳到了萬其珍手中。

萬其珍這一年63歲了，村里的年輕人這幾年都去城里打工了，村里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殘的人。今天開家庭會，就是商討他們萬家還要不要繼續擺渡下去，如果繼續擺渡的話，要不要象征性地收點錢。

其實這樣的家庭會，自萬家到沙河村后，已是第二次召開了。

“黨員號”

第一次家庭會，是萬家的第二代擺渡人萬述才組織召開的。萬其珍清楚地記得那是10年前的一天。

那天萬述才把全家人召集起來，說的也是義務擺渡的事。改革開放了，土地承包到戶了，村里有人從渡船這兒看到了商機，想承包了掙錢，每渡一人過河收一塊錢，每渡50公斤貨物收一塊錢。那人事先找到了萬述才，對他說：“老萬，從你父親那輩起，你們就在這兒義務擺渡，幾十年了，虧大了，若是一人收一塊錢，你們早發了。如果這個錢你不愿意掙，我想讓你退出去，我來擺渡。”

就為這，萬述才把全家人召集了起來，連村主任也來了。大家商議的結果是不能違背父輩當年的承諾，義務擺渡就是義務擺渡，絕不會不做了，也絕不會收村民一分錢。

想承包擺渡的那人，高興而來，敗興而歸。

萬家人繼續在沙河上擺渡，一擺又是10年，傳到了萬其珍手里，他像父輩那樣，再一次因為擺渡的事召開家庭會。村主任崔大樹也被請來了。

兒子萬芳權和兒媳婦遠在深圳打工，也因為這事，被叫了回來。孫子萬秋林正在讀初中，今天是周末，也在家里。

萬其珍說，凡是萬家的成員，一個都不能少，都要發表自己的看法。

兒子萬芳權先開了腔：“爹，您年紀大了，要不，我回來擺渡，您老歇著吧。”

萬其珍咳嗽了一聲，沒說話，兒媳婦開口了：“是啊，爹，眼看您年紀一天天大了。我和芳權回來，不在外面了。”

孫子萬秋林開了口：“爸媽回來好，回來我就能天天見到你們了。”

萬其珍又咳嗽了一聲，說：“我還撐得動，再撐個十年八年沒問題。我聽明白了，你們的意思都是要繼續擺下去。這個我同意。只是許多村民讓我收費，你崔叔也在，他也是這個意思，你們怎么看？”

“收費是萬萬不能的。這是爺爺對沙河村的承諾。咱們萬家雖然不是什么大門大戶，可也是個頂天立地的門戶，不能言而無信。”萬芳權說了自己的看法。

“好。有你這句話，咱就繼續撐下去，而且錢是一分也不能收的。他崔叔，你聽到了吧，這是孩子們的意見，也是我的意見。以后就不要再跟我談收費的事了。”萬其珍說完，又咳嗽了一聲。

村主任崔大樹這時說話了：“這樣吧，既然你們家庭會這樣決定了，那村里出資給你們買一艘船吧。不能再靠竹篙擺渡了，船換成馬達的，喝柴油。油錢村里出。”

“這可不行，平白無故讓村里掏這么多錢，這違背了我爺爺當初的誓言了。”萬芳權說，“船可以由村里來買，但是油錢我們來負擔。”

崔大樹笑了笑說：“這個就別爭了。你們往后要回家來發展，不在外打工了，收入少了，柴油還是由村里負擔好了。這事就這么定了，要不然，村里只好另請他人了。”

一屋人都沉默了。崔大樹接著說：“對了，萬哥，明天召集全村黨員開大會，討論您入黨的事。一旦您入黨成功，您這船就叫‘黨員號吧。您老給咱全村黨員當個表率。”

傳家寶

一個月后，沙河上新船下水了。這天，艷陽高照，鞭炮齊鳴。船幫上“黨員號”三個大字格外耀眼。全村的男女老少都來了，萬其珍格外精神，站在船頭，隨著村主任崔大樹的一聲“開船”，他啟動了船上的馬達。馬達響了起來，“黨員號”劈波斬浪，向河對岸開去。一船人都高興地歡呼起來。

坐在船上的萬秋林對爺爺說：“爺爺，等您開不動了，這船就傳給我爸，等我爸開不動了，無論我在哪兒，我都會回來的。您放心，只要這沙河上一天不架橋，一天需要船，孫子就絕不會讓鄉親們為過河犯難，也絕不會收鄉親們一分錢的過河費。”

“好，那這個就當是一條家規，當作我們的傳家寶，世世代代傳下去。”萬其珍高興地說。

時間到了2018年4月的一天，中央電視臺《歡樂中國人》欄目，請來了萬家人，他們就是沙河村萬其珍、萬芳權和萬秋林祖孫三代。

三代人面向全國的電視觀眾承諾，他們要把萬家義務擺渡的家規傳下去，一直傳下去。

〔特約編輯 繆 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