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寂與超拔

馮新生

在追人脈、求關注、曬亮點、邀眾賞為時尚、為追求的當下，有誰肯在冷寂之地暢享孤獨樂趣？君知否？古往今來、風風雨雨，往往能讓后人深憶、能在史冊閃爍的文圖，大多源自燈火闌珊之處。——行者悟語

今生有幸，曾在北京海淀區學院路居住數十年。住所周邊，那些環境優雅、學風撲面的多家高等院校，是我閑暇時散履之地。至今深記，地質大學內，那神奇寶礦般的奇石館；北京林業大學內，那綠色童話般的博物館；北京語言大學內，那畫卷般的來園；北京航天航空大學內，那幻夢般的航空航天博物館……每所大學內，都有靜謐的咖啡吧、都有綠蔭覆蓋的晨讀地……

有一天，我突然發現，有些院校的標志性看點，與千里之外的景觀一脈相連。通過讀文或看景，會聯想起千古文脈、風云人物。

早春明晨，是高校相對恬靜時段。一抹淡淡的霞彩，輝映初露翠芽的綠植。行走在清華大學教學區的甬道，耳畔隱隱傳來竹林深處的吟誦。我駐足聆聽，感受那起伏的聲韻，像是荷塘月色的生動延續。

那日，我邊走邊想，邊走邊看，偶爾抬望眼，校園核心處“自強不息、厚德載物”的校訓石刻倏然入眼。記得有一家網媒在全國范圍調查“我最欣賞的十大校訓”。這款參選項目，以最高獲選率，成為公眾最喜歡的校訓。

這八個意境深遠、重如千斤的字，源自《周易》的發源地——距清華大學千里之遙的河南湯陰。這個知名度不高的小縣，我曾經去過幾次。每次與之揮別，總在眼前浮現出略帶蒼涼感的兩個字——孤寂。

在追人脈、求關注、曬亮點、邀眾賞為時尚、為追求的當下，有誰肯在冷寂之地暢享孤獨樂趣？君知否？古往今來、風風雨雨，往往能讓后人深憶、能在史冊閃爍的文圖，大多源自燈火闌珊之處。

人們大多知曉河南安陽，這不難理解。因為，小學、初中課本，在頁面都印有安陽殷墟的司母戊鼎。然而，與“陽”對應的“陰”，卻少為人知。譬如，與安陽市“陰陽相對”、相依相伴的湯陰縣。

我多次佇立于湯陰古跡中慨嘆，因為羑、湯兩河之畔，曾走出兩位“被寂寞”的名人。一位是生長于斯、青年時期便馳騁天下、屢建奇功，曾在秋夜獨行，低吟“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的精忠帥岳飛；一位是遭人暗算、囚禁于斯、潛心精研，著五經之首《周易》的姬昌。相比之下，我更仰視后者！他面對人生大起大落，把“飽享孤寂”發揮到極致。堅忍七年寒暑，讓涵容萬象的“八卦”呈現多層面、多角度演繹，繼而燦爛升華。

記得初次入湯陰，綠茵如毯、春雨如酥。我沒有在岳飛廟多停留，深怕聽到憑欄處，瀟瀟雨歇中那聲“長嘯”，由此帶來糾結。在旅游發展進程中步履遲緩的湯陰，雖少了些時尚氛圍，但多了些古色蒼涼，君不見，春泥泛起的清香，古道初現的苔蘚，從岳廟一直延伸到“華夏第一所羈押重臣的官方監獄”——文王羑里城。

初春的煙雨，伴我面對“禹碑”（又作《岣嶁碑》），撐傘細讀。在演易臺（相傳這里是西伯姬昌被囚、演易之處）之下望空思遠。兩側畫廊中的碑刻，被斜灑的雨霧浸潤，浮著一層細密淚痕。明清以來，諸多帝王、臣子，連同文人、學士的詩文鐫刻在此，記述了他們對姬昌的景仰。幾位學者范兒的老人，躬身、凝神，用放大鏡掃視著《文王易》古碑，辨析《周易》64卦及其釋卦的辭文。羑里城遺址的上空，迷蒙暗淡、腳下，花草初醒。像是拂去千年塵封的史書。

深院的兩側廂房，有幾位易學研究者靜坐翻書。時而，也把傳承數千年的大學科，向游人作一番解析、作幾許交流。我仰視蒼穹，追思《周易》那些發人深省、至今被人們津津樂道的經典語句，愈發感到周公之作既接地氣，又有高度。“君子上交不諂，下交不瀆”、“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積善之家必有余慶，積不善之家必有余秧”、“居上位而不驕，居下位而不憂”、“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同聲相和，同氣相求”、“二人同心、其利斷金”……高深也！

遙想商代的羑里城，雨夜的燈火，應是通宵達旦。窗內身影、竹簡瑟瑟，若有所悟的輕嘆……化為形而上的格調，求索天地規律的文字。

要深謝一代偉人，讓思想結晶，成為儒學、道學等諸子百家的創意之源。要感謝旅游大潮，讓羑里城修舊如舊，成為一方觀覽地。

羑里城，如深藏奇幻景色的巔峰，如沉淀千般風采的深谷。絕非走馬觀花就可解讀。或因于此，慕名到此的游人，來去匆匆、一臉茫然。

乘車離開羑里城，春雨依然飄柔如紗幔。我回望狀態神秘羑里城，似有所悟：漫漫人生，難避坎坷。砥礪前行，方顯英雄本色！又何必消沉于命途多舛的陰影中？紅塵千丈、當有自覺。有時，一段暗淡的糾結，可能就是朝霞滿天的前夜。史潮漫漫，無故被囚的周文王如此，販牛的百里奚如此，受刑的司馬遷如此，曹雪芹也如此……有時，一段無助的境遇，或許就是加速揚帆的序曲。人生跌沓起伏的命運，難以自控。世間難以預測的變數，難以左右，但是否能堅定信念、一蓑煙雨任平生，皆由自己……

想到此，車入安陽。持續的雨霧已消散，林木間透射出萬縷光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