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株梧桐，一個人

肖弋戈

程櫬是一株生長在庭院里的梧桐。程櫬身軀高大，枝葉繁茂，夏天還會開滿黃綠色的小花。她和她所擁有的一切同這世間的美好一起，安穩地活著。

某一天，晨曦初現，朝露未退，清冷的空氣中還帶著點。一雙稚嫩的小手與程櫬飽含時間與風霜的樹皮相觸碰，傳遞著新生兒初見人世的懵懂與欣喜。他抬頭仰望程櫬的葉子，那雙清瑩澄澈的眼眸不含任何人世間的污垢，宛如風沙肆掠荒漠中的一泓清泉。程櫬的心顫了顫，疏忽間落下幾片葉，墜入嬰孩的懷中，誘來“咯咯”的笑聲。程櫬多少年波瀾不驚的心倏地沉入一粒石子，激起環環水波。

程櫬記住了程家少公子程殤。

程殤一天天長大。蹣跚學步，程櫬會晃一晃枝丫以示鼓勵；牙牙學語，程櫬會抖一抖葉子認真傾聽。程殤的聰明伶俐讓大人們訝然又欣喜，他們認為程殤是天之驕子，一定會光宗耀祖。程櫬覺得這或許是夸獎程殤的話，于是也很開心，每每此時，她的樹葉都會婆娑著，隨風起舞。

程殤到了吟誦詩書的年齡，程櫬見到他的時間逐漸變少。不過程殤每日從私塾下學回家后總會倚在程櫬身旁，似自述今天在學堂發生的趣事，然后就會吟誦詩詞。程殤總喜歡在程櫬身邊吟誦諸如“西風梧井葉先愁”“斷香殘酒情懷惡，西風催襯梧桐落”“寒日蕭蕭上瑣窗，梧桐應恨夜來霜”之類的詞句。程櫬記下了不少，他覺得這是程殤送給她的句子，心中微微揚起笑。

程櫬氤氳在平淡又幸福的時光里，忘記了歲月。這日程櫬照舊看著程殤踏入庭院，但昔日的歡笑被悵惘所取代。盡管他還是如往常一樣講著趣事，聲音中蘊含的失落依舊可以被清晰地捕捉到。程殤靠在程櫬身上喃喃：“為什么我的年齡會不夠呢……”

這一年程殤二八年華，才力華贍，一心只愿保家衛國。

這一天，活了數百年的梧桐程櫬忽然明白了憂愁這種情感。他看著樹下少年人的身影，落日的余暉狡黠地穿梭在他的葉間，最后撲到程殤身后擁住程殤，仿佛耗盡全身氣力只為他絢爛一次最盛大的光影。

夕陽西下。程櫬目所觸及的地平線上再無蹤影。

這個夜晚出奇地幽暗，程櫬難得清醒，一直仰望著夜空。曙光初露前愈加陰沉，程櫬恍惚中差點于吞天噬地的黑暗中失去意識。程櫬后來回想起，這大概就是程殤向他道別的時間。

再往后，程櫬經歷了程家人心急如焚地尋找程殤蹤跡，經歷了程殤寄回的家書被爭相傳看，經歷了戰火蔓延至中原而程家所處的小鎮很快淪陷。程家人或逃走或被俘，庭院中的熱鬧繁華早已隨風而逝，只有程櫬這株梧桐還落寞地生長在庭院中。

程櫬總是會在俯視戰火紛擾或蕭條孤寂時回想起程殤在她身邊吟誦的詩詞。仿佛這樣，遠處的地平線上就會走來一個背著行囊的少年，二八年華，才力華贍，同樣吟誦著詩詞。他生活在和平年代，只是安穩幸福地活著。

……

時光往復，程家的后人們搬回了這個早已荒草萋萋的庭院，在這里重建程家。程櫬從他們的口中依稀聽見程殤的名字。他們說程殤在寄回第一封家書后不久就在一場戰役中犧牲。

“斷香殘酒情懷惡，西風催襯梧桐落。”程櫬絞盡腦汁從記憶深處鉤出這句詩以后，突然覺得自己似乎晃動了一下。還沒來得及疑惑，程櫬就從程家后人的對話中明白了緣由。程家后人找不到程殤的尸骨，但還是要為他做一個棺材埋入地底。于是程家后人們砍伐程櫬為程殤做棺材。梧桐程櫬生命的最后一刻，一陣風吹來，她的葉子有的隨風婆娑起舞，有的在風中飄蕩。

宛如一場毫無目的的追尋。

注：櫬（chèn），①梧桐的別名②棺材；

殤（shāng），①未成年而死②為國戰死者。

（指導老師：許丹玲）

以梧桐的自述來觀照現實中的人，人與梧桐樹都有了情感，有了情緒。在梧桐樹的回憶里，人的成長是完整的。經歷成長的喜悅，走過青春的壯志豪情，迎來無奈的離開。而在人的心里，梧桐樹是一個穩妥的依靠。人可以躺在樹的懷抱里，傾訴自己的心事。最后，人好似離開了樹，卻又永遠與樹聯結在了一起。

作者很用心，櫬與殤預示著故事的結局，也富含哲理。而到底人與自然的關系是怎么樣的？本文給出了一個可能的答案。其實人與自然之間的關系還應該有更多的答案，期待你的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