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異鄉的陽臺上面對一條河流

李光澤

軟體動物

苦難是個錘子

只能把一個吃過苦受過難的人

捶打成一名鋼鐵戰士

作為一名鋼鐵戰士

我屬于渾身通透的導體

對我來說

人間真情就是一股高壓電

一旦觸電

我瞬間就會變成軟體動物

像一只毛毛蟲

五體投地

春天就在眼前，我卻渾然不覺

同志們都出差去了

整個二樓就成了我的世界

我又瘦又小

我的世界又虛又空

我把椅子放在走廊上

把自己放在椅子上

我打開手機

看了一篇關于抑郁癥的文章

我忽然覺得自己并不孤單

在這個低迷的世界

至少有八千萬人與我同行

隔著玻璃窗

我發現對面山上的苦菜一搾高了

院子里的倒吊榆長了榆錢

它們提醒我

春天就在眼前

我卻渾然不覺

矮小的母親

母親習慣于坐著

或者蹲著

她不愿意

顯得比家里的任何一個人高

于是她看起來十分矮小

比父親矮小

比子女矮小

比她的孫子們矮小

可是我一閉上眼睛

就知道母親是用來仰望的

她跟我家的屋檐一樣高

在異鄉的陽臺上面對一條河流

在異鄉的陽臺上面對一條河流

我想到兩個詞語

一個是河到中游

另一個是人到中年

在我看來

這是一條無趣的河流

它弄丟了浪花

弄丟了波濤

縱然暗流涌動

終究被封河的冰凌遮蔽了狂野

也許它已經習慣了泥沙俱下

要流過黃土高原

注定會被染成黃色

它已無法回到源頭

無法回到清澈見底的從前

它胸懷夢想

積蓄了半輩子的力量

想要劃一道隨心所欲的生命線

可是堅硬的河床就在那里

那就是一條河該走的道路

在異鄉的陽臺上面對一條河流

我一眼就看到了它的未來

除了四平八穩流到入海口

流到生命的盡頭

它別無選擇

即便如此

我依然期待著陽氣升騰

冰凌融化

這樣，河面看起來至少會開闊一些

就像一個人完全打開的胸懷一樣

我只是假裝一個懶漢而已

我承認

我看起來很懶

懶得聽見

懶得看見

懶得嘀咕些什么

可是我想告訴你

我只是假裝一個懶漢而已

受罪的腳

在城里

我只能在水泥上行走

在瓷磚上行走

在大理石上行走

在這些堅硬而冰冷的東西上行走

比起從前

比起在鄉下

比起走在春天的犁溝里

我十分同情我那兩只

受罪的腳

柴草垛子

心虛的時候

我就去尋找柴草垛子

看見那些玉米桿子

葵花盤子

那些高粱穗子紅薯蔓子

那些杏樹枝子

棗樹葉子

我就會變成一個飽滿的人

心涼的時候

我就去投靠柴草垛子

把眼睛一閉

就能看見一個摟柴的女子

看見一個泥糊的灶膛

看見一只扇風點火的風箱

就感覺自己是一個被煙熏火燎的人

是一個溫暖的人

總想把蒺藜變成一團火焰

我不小心踩到過蒺藜

踩到過硌腳的石子

踩到過朝天的釘子

踩到過一坨狗屎

它們像小人一樣藏在路邊

一有機會就使壞

我總想把蒺藜變成一團火焰

把石子變成一個墻角

把朝天的釘子變成一件工具

把狗屎變成一撮肥料

但我總感到力不從心

為了給自己鼓勁

我特意買了一雙紅襪子

襪子底下繡著三個字

——踩小人

歸來

離開取錢的人群

我從銀行歸來

離開執掌大印的朋友

我從機關大樓歸來

離開一堆花花綠綠的榮譽證書

我從頒獎現場歸來

離開瘋狂購物的人群

我從商場歸來

走出去很遠

還能歸來

我得感謝我的母親

小時候每次出門

母親都會叮囑我

早點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