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 蒙

1
一如《百年孤獨》的開場白,許多年以后,面對撒滿圖紙、暮光和金色塵埃的辦公室的時候,我一定會想起G帶我去看榮和中央公園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榮和中央公園不是公園,而是一個小區,位于市中心的豪華居住區,巧奪天工的高樓大廈,古典雅致的亭臺樓榭,布局巧妙的園林小路,輕而易舉就攫住了16歲的我的呼吸。我永遠記得G回過頭來,以狀似不經意又掩飾不住的驕傲神情對我說:“這個小區是我舅舅親手設計的。”
一剎那,仿佛一個從未奢望過星空的孩子與銀河不期而遇,震撼溢于言表,心底蕩漾起一圈又一圈人生在世找到歸屬之地的狂喜。這么多年,我一直按照大人的意愿循規蹈矩、忙忙碌碌,此刻生命突然劃開一條裂縫,我循著微光向前,終于在風聲凜冽的豁口看見了想要的未來——建筑師。
我把榮和中央公園的照片夾進了日記本,像寫喜歡的人的名字一樣,莊重無比地寫下高考的目標:建筑老八校。這是高三那段黑暗無光的歲月里唯一支撐我百折不撓、破土向上的力量。夢在心底生根發芽,日益壯大,越大的夢想就需要越多的努力支撐。我終日與數理化和英語單詞周旋,披星而出、戴月而歸,從盛夏蟬鳴拉扯到遲冬暮雪。當一個人心中有夢,就看不見“困倦”“疲憊”這些字眼。
母親說:“你的成績考上一本都有些困難,更別提老八校了。考附近的二本也不錯,畢業了讓你爸給你在小城里找份工作。這樣我也不用總操心。”
那天晚上我窩在被子里哭得像個孩子。我不怕萬人阻擋,就怕最愛的人勸我投降。夢想的香氣馥郁,北國的風光旖旎,我怎么能在出發前就繳械投降?
2
曾經付出的一切,時間都會給予回饋。高考我取得值得嘴角上揚的成績,可上帝不會一次性把窗開得徹底,我的分數雖然達到老八校的投檔線,但要如愿進入建筑系依舊遙不可及。在百般權衡和父母的強烈要求之下,我最終選擇了本市的一所大學,被學制5年的建筑規劃系錄取。
站在大學校園里,南方九月的風依舊像一匹烈馬,踏過滿園荷香,闖入我的胸腔。連心跳都“嗒嗒”作響。我坐在窗明幾凈的畫室,練素描,畫水彩;我操起美工刀支起PVC,畫圖紙,做模型;我跟隨班級到風情古樸的安徽西遞,拍攝小橋流水飛檐翹角,在柳梢下寫生,在日記里一筆一畫地記錄“一生癡絕處,無夢到徽州”……
一切看似和曾經的夢寐以求別無二致,可又有著實質性的不一樣。驚喜逐漸被消磨掉,生活比想象忙碌,繁多的課程,忙不完的設計,活像另一個高三,疲憊悄然滋生。關于“建規”行業的傳聞達到駭人聽聞的效果。那些茶余飯后的談資,雖是夸大其詞,但諸如“某建筑師熬夜猝死”“90%的規劃師都患有頸椎病”“建筑師活不過40歲”的玩笑多少還是讓人覺得惶惑。
怎么會這樣呢?我明明聽G說她舅舅的工作就是常常公費旅游尋找靈感,回來后畫畫圖設計設計大樓,薪酬還很高啊。可是世上沒有時光機,也沒有一個成年人會問責他人16歲時的無心之談。
有段時間我的心像關了一頭野獸,暴躁、壓抑、狂怒,仿佛隨時要破籠而出。明明付出了那么多,得到的一切卻不是自己想要的。可笑嗎?是有點兒。那有勇氣重新選擇一次嗎?
不只是我,很多人都遭遇過這樣的窘境。彼時北上念大學的高中老友常常找我訴苦,這些人要么考去了心之所向的北京,要么進了西電排名全國第一的通信工程,但是他們痛不欲生,他們愁腸百結,他們說,這不是我想要的未來。
Q說:“逃回高三的牢籠,重新再來一次吧。”但兩年過去他始終沒有退學的勇氣。人生沒有彩排,重播的代價不僅是耗費大好的青春時光,更是把有限的光陰和精力投入一場賭局中。誰都不能保證重來一次,人生就不會走錯場次。
怎樣才是正確的人生呢?放棄曾經的夢想是懦弱的妥協嗎?抑或不敢重新開盤才是膽小鬼?這些問題一個一個砸進我的腦海,卻似沉入深不見底的汪洋,毫無回應。
3
人最應該擔憂的不是付出很累,而是找不到方向。大二專業分流的時候,我選擇了城鄉規劃。因為我發現自己不具備建筑師該有的想象力和創造性,更適合偏向理念和政策的規劃領域。這條路,也許能讓我走到底。
歷經一場心路搏斗,做出重大選擇之后倒是心如止水。除了完成課業,我還參加了很多活動——科研創新項目、各類競賽。大三末尾組隊報名聞名全國的“西部之光”。六月份飛到南京進行現場踏勘,七月份真正開始著手競賽項目時已經放暑假了。彼時正值宿舍修整,我們把全部行李從原宿舍搬出來。假期申請留宿只能住進老校區。老樓的條件非常簡陋,沒有熱水沒有洗漱槽,每天洗臉刷牙洗衣服只能蹲在廁所里,晾衣服的陽臺露天,一下雨就得重洗一遍。所有人都在抱怨,但是我卻永遠銘記了那段歲月。
真正心無旁騖的三點一線,從一張張的手繪一草,到鋪開越來越大的二草;從一知半解,到方案成形時幾個人開心得跳起來;從審美被吐槽無數次的茫然感,到草圖一張張變成機圖的成就感……我居然一點都不擔心輸贏,甚至覺得充實且快樂。
4
就業指導課的老師說:“我們學院是學校最好的學院,我從不擔心你們找不到好工作,唯一惆悵的就是建規班,建筑班還好些,規劃班就操碎了心……”一言以蔽之,就是就業前景不太樂觀。
并非沒有工作,而是稱心如意的工作不多。本科生要進市規劃院相當艱難,到各種地方鄉鎮規劃局既嫌偏僻簡陋又嫌工資低,也有去小公司畫圖的,但很多人高不成低不就,選擇轉行。剛畢業的那一屆除去出國、考研的,從事本專業工作的人僅有一半。連進了市規劃院的學姐都頂著紅腫的雙眼,勸我說:“雖說規劃師規劃城市鄉鎮聽起來很牛,但是趕圖的日子熬夜熬得你親媽都認不出你了。所以女孩子能轉行還是轉行吧。”
大四課業變少,閑暇時我開始去市規劃院實習,那里有不少我們學校的學長學姐。他們很照顧我,帶我做一套鄉鎮規劃。漸漸發現,自己的軟件知識真的是短板,PS、AI、湘源、天正建筑、SU……沒有一項稱得上得心應手,耗費在一項小小的工作任務上的時間太多。理論知識更是捉襟見肘。此前應對各種項目競賽的優越感全無,我第一次體驗到“書到用時方恨少”的無力感。這個專業本身就是龐大的體系,需要學習的東西更非三年五載就能融會貫通的。
所以我動搖了?并不。我選擇了考研。本科5年加上讀研3年,畢業時我已經26歲了,順利進入市規劃院。我終于沒有依托父母在小城幫我找一份“還不錯”的工作,而是靠自己活成了大多數羨慕的那一類人。工作的時候埋頭畫圖,下班了以后用心寫文,歲月在畢業近十年的此時一片靜好。
我一直很感激命運,讓我在適當的年紀遇見夢想。在最值得吃苦的年紀沒有選擇放棄,并且與深愛的一切廝守終身。明天的路也許還有很多困難,但此時我愿珍惜胸腔鮮活跳動的心,永遠努力,永遠向上,永不服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