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策劃

初到黃州

［北宋］蘇軾

自笑平生為口忙，老來事業(yè)轉荒唐。

長江繞郭知魚美，好竹連山覺筍香。

逐客不妨員外置，詩人例作水曹郎。

只慚無補絲毫事，尚費官家壓酒囊。

一鍋黃州東坡肉

“國以食為本，民以食為天。”吃出名堂來不難，可要論誰能用生花妙筆把吃貨的心境載于史書、傳于后人，那就非蘇軾莫屬了。他青年時隨父兄從四川到河南應試，從政生涯起起伏伏，幾遭貶謫，足跡遍布祖國大江南北。這不僅使他得以飽覽祖國大好河山、豐富自己的才情閱歷，還讓他練出了一副生冷油膩不忌的好胃口。

有這么一天，受“烏臺詩案”牽連、被貶到黃州（今湖北省黃岡市）的蘇軾剛報完到，就寫下一首《初到黃州》，頷聯(lián)道：“長江繞郭知魚美，好竹連山覺筍香。”江魚肥、山筍嫩，美酒自來醉……等會兒！魚在哪兒？筍呢？怎么沒看到？這就是吃貨的修養(yǎng)——目及長江之水，就聯(lián)想到那肥美的魚肉；看到滿山翠竹，思緒就飄到脆鮮的竹筍那邊。

這種“我乃吃貨一枚”的自報家門方式，不是很容易讓人誤會他是個貪嘴的官員嗎？其實蘇軾自有其言外之意：“我剛在京中關押百日，好不容易死中得活，來到黃州后還要受本地官員監(jiān)視。我宣布，從今日起，我改行當美食家了，黨爭不要來煩我！”

因帶領家人在黃州城東開墾一塊坡地、種田幫補生計，蘇軾便自號“東坡居士”。東坡先生種的田里常常散發(fā)異香，鄉(xiāng)鄰很是驚詫：“什么東西那么香？能吃不？怎么吃？”蘇軾哈哈大笑，左手端上一碗酥香味美的肉膳，右手打開一冊《豬肉頌》菜譜：“凈洗鍋，少著水，柴頭罨（y ǎn）煙焰不起。待它自熟莫催它，火候足時它自美。”他高聲招呼：“我乃蘇東坡，現(xiàn)邀請四方賓客來嘗嘗我獨家秘制的東坡肉呀！”

初到黃州的蘇軾內心憤懣，卻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樂觀灑脫的真性情顯露無遺。用通俗易懂的菜單結善緣，蘇軾在傳播美食文化的同時，也體現(xiàn)了仁慈博愛之精神。也只有化這般遭遇為積淀，他才能在不久后吟出“老夫聊發(fā)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的大氣和豪邁吧！

食荔枝

［北宋］蘇軾

羅浮山下四時春，盧橘楊梅次第新。

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

三百嶺南甜荔枝

蘇軾東山再起后又被貶了！

這次他被遠遠地“扔”到了當時的荒蠻之地——惠州（今廣東省惠州市）。四年前他在杭州任龍圖閣學士時，率民工二十余萬疏浚了西湖，用挖出的淤泥筑成了傳至今日的“蘇公堤”。此番來到惠州，竟然又遇見一個西湖，真是有緣哪！

年近六旬的蘇軾自掏腰包，捐助疏浚西湖，修了一條長堤，還建了西新橋，極大地便利了群眾。老百姓感念至深，無以為報，聽說東坡先生似乎是“食神”下界，又是豪放詞人，于是殺雞豪飲，歡聚了三天，真可謂是：“父老喜云集，簞壺無空攜。三日飲不散，殺盡村西雞。”

南方物阜民豐，水果尤其豐富，金橘、楊梅、荔枝，令人眼花繚亂。荔枝號稱“南國四大果品”之一，蘇軾嘗后竟然發(fā)出“如果每天吃三百顆荔枝，我愿意永遠都做嶺南人”的感慨，可見他對荔枝的青睞。

荔枝補腦健身、開胃益脾，但是性熱，吃多了容易上火。所以每天吃三百顆荔枝這種事，只是笑談，千萬別當真。鑒于東坡先生那耿直、幽默的性格，沒準兒吃荔枝時他還會感嘆：前朝（晚唐）大詩人杜牧曾有詩云“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說的是楊貴妃愛吃荔枝，唐玄宗竟命人把荔枝從四川連夜飛馬運送到長安。一面是官差沒日沒夜地換馬飛奔進京，只為把新鮮荔枝盡快送到楊貴妃嘴里；一面是吃到荔枝的貴妃嫣然一笑。今天蘇軾被貶至此，卻因禍得福，不必勞民傷財就能飽口腹之欲，即便今后做一輩子嶺南人，也無怨無悔了。

可是蘇軾哪里知道，就因為他為人忠正敢言，連做嶺南人也是奢望。三年后，他被一葉孤舟送到了邊陲荒涼之地——昌化軍（今海南省儋州市）。

老饕賦（節(jié)選）

［北宋］蘇軾

三盤生蠔海味濃

垂垂老矣的蘇軾被貶至昌化軍后，發(fā)現(xiàn)那里的生活環(huán)境更惡劣：“此間食無肉，病無藥，居無室，出無友，冬無炭，夏無寒泉。”好在蘇軾人緣不錯，當?shù)氐墓賳T和百姓幫他蓋了幾間草屋，勉強遮風擋雨，蘇軾還給草屋起了個名字：桄榔庵。

即便如此，蘇軾還能自得其樂，特別是當他在海邊發(fā)現(xiàn)了鮮貨生蠔后，立即寫信給他的兒子。用現(xiàn)在的話來說就是：“兒啊，爸爸發(fā)現(xiàn)了一個鮮嫩好吃的東西叫生蠔，與酒同煮或是烤熟了吃都可以。記住，千萬不要告訴別人，萬一都城的官爺知道之后，來這里跟我搶生蠔吃可怎么辦，一定要保密！”

縱觀蘇軾的詩文，有贊美蘆蒿、竹筍的，有贊美河豚、豬肉的，有贊美櫻桃、荔枝的，唯獨沒有提到過生蠔，難道真為了保守機密不成？！其實，他在當?shù)卮巳辏隽撕芏嗪檬拢數(shù)匕傩蘸苡H，后人還為他修筑了東坡祠。這位曠世奇才正直敢言，一生幾遭貶謫，給予世界如此多，索取卻甚少。他在黃州發(fā)明了東坡肉，在惠州發(fā)明了烤羊脊骨，就算在條件最為艱苦的昌化軍，他也能從一碗山芋粥中體味美好。不管身在何處，他總能把稍縱即逝的感受寫入字里行間，把不朽的詩詞與文章長留人間。

中國人能把他鄉(xiāng)當故鄉(xiāng)，也許是尋見了當?shù)嘏c自身氣質相符的生活況味。對他們而言，有簡單的一餐一飯足以。“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能吃一頓黃燜雞飯多開心！萬般苦難隨它去，此心安處是吾鄉(xiāng)。唯如此，我們才能理解那一餐一飯中流淌著的人文精神，理解古人用豁達心境描繪美食的繡口錦心。

（于家慧、曉鐘對此文撰寫亦有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