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怡

父親坐在病房的一角,靦腆地低著頭,好像對病床上躺著的病人很陌生,沒話可講。
我扯扯他的袖子,鼓勵他,要求他多和母親說幾句體己話,結果他躲得更遠。倒是那斜躺在病床上、穿著淺紫碎花睡衣、正喘著氣的母親,替父親解圍了:“別勉強他了,他一輩子不就是個沒話說的木頭人嘛!”
小時候看父母吵架,起因多半是因為父親不會說話,或者說的話不合母親的心意。母親的心意不好捉摸,更年期后更是陰晴不定。她在人際互動中隨時是個心靈受傷、自覺被迫害的人。彼時,常看到提著菜籃從菜市場回來的她,神情慌張。她磨磨蹭蹭地走到正在批改作文的父親身邊,期期艾艾地訴說,哪家豬肉販子的大聲吆喝是指桑罵槐,哪家水果攤主人夸耀橘子的豐腴飽滿是影射她的身材……
從不記取教訓學兩句好聽的話哄騙母親的木頭人,總是不經思索也有些不耐煩地講出母親最不愛聽的話:“人家和你無冤無仇,怎么會笑你呢?”
即使母親大聲警告:“你這樣說,就是我多疑了?”父親仍接收不到情況緊急的信號,還咬住自己的理論不放,果然沒有多久工夫,一場莫名的爭吵就此開始。
一對知書達禮、斯文儒雅、全心為家庭奉獻的夫妻,為了微不足道的外人,相互錯踩彼此的人生幾十年。
以前我總覺得母親存心找碴兒,為小事吵翻天,便一味地護著弱勢的父親。待自己有了些年紀,吃過些苦頭,才領悟到,如果一個女人要的不過是兩句無所謂真假、對錯的貼心話,就能心甘情愿地繼續為心愛的人做牛做馬,這心愿何其卑微,也該被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