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智庫話語中評價資源的勸說探究

王 婕

（鄭州大學 外國語學院，河南鄭州450001）

智庫是一個國家軟實力的重要組成部分，自“加強中國特色新型智庫建設”提出以來，我國智庫話語體系的研究及構建已全面起航，不管是理論或是實踐的進展都值得關注。國內也展開了有關智庫話語的研究。其一，以批評話語分析為理論框架。如郭金華(2017)借鑒費爾克拉夫的三維批評話語分析研究法，從文本維度、話語實踐維度以及社會文化實踐維度對CSIS的智庫南海話語進行批評話語分析[1]。其二，從概念隱喻視角出發，如支永碧、王夢曉(2017)利用批評性話語分析理論，剖析美國安全中心的涉華話語，重點探討涉華話語中隱喻使用的類別、說服功效及其有關的話語策略[2]。但是智庫話語作為一種說服性話語，其中豐富的評價資源尚未受到關注。這里擬從修辭學的三大基本說服模式出發，運用系統功能語言學的評價理論，探討美國智庫話語中不同評價資如何實現勸說功能并影響讀者。

1 理論框架

1.1 評價理論

評價系統(appraisal)是在語篇語義層面表達人際意義的三個系統之一[3]，它用語篇來架構言語群體所共有的情感和價值，描述解釋態度、建構角色、處理人際定位和關系，是對于架構共有的情感、品味和規范評價的語言機制。評價資源幫助說話者、作者傳遞對于其他人或事物的判斷，建立特別顯著的身份與角色，和已有的或潛在的觀點一致者結盟，與不一致者分離，為預期的或理想的聽眾或讀者創造語言材料。

Martin把評價分成三個互動范疇，即態度系統（attitude）、介入系統（engagement）與級差系統（graduation）。其中，態度系統又被分為三個子系統，即情感（affect）、判斷（judgement）與鑒賞（appreciation）。態度是關于情感的，包括情感反應、對行為的判斷和對事件的評估。介入涉及表達態度，以及圍繞話語評價語氣所起的作用。介入包括投射（projection）、情感（modality）、讓步（concession）和各種副詞（adverbials）資源。級差系統是對態度和介入系統的分級資源，包括語勢（force）和聚焦（focus）。Martin的評價系統在某種意義上把態度當作是焦點，介入和級差分別是表示采取和命題相關的立場或者衡量投入的強度和程度[4]。

1.2 說服機制

從廣義上來看，任何一種語言的使用在一定程度上都是勸說。不過，從狹義上說，說服可以定義為，那些以影響或改變聽眾的行為或觀念為目標的語言選擇。觀眾或讀者也以對話者的身份，有形或無形、真實或隱含地參與到說服的過程中[5]。亞里士多德是古代第一個百科全書式的學者，古希臘學術的集大成者[6]。亞里士多德提出的修辭的三種“說服模式”包括“邏輯訴求(Logos)”“人格訴求(Ethos)”和“情感訴求(Pathos)”，是沿用至今的一種說服機制?！斑壿嬙V求”是指以推理、演繹、邏輯辯論等形式去打動受眾從而使之信服。“人格訴求”指的是演說者可信度與人格威信的投射，它能反映演說者行事英明，以確保言語的可信度?！扒楦性V求”是以喚起受眾的情緒反應為目的，通過調動受眾的情緒使受其改變態度的勸說性信息或勸說性交流[7]。

同時，根據Martin的觀點，評價理論關注的是作者及演講者如何進行自己的身份或個人角色的構建，以及他們如何與實際或潛在的讀者結盟，為他們的語篇構建一個預期或理想的受眾群[8]。因此評價資源同樣具有顯著的勸說功能。

2 研究設計

McGann(2018)對2018年度世界范圍內智庫的影響力進行了評估，美國的布魯金斯智庫居于首位[9]。布魯金斯學會是一家研究公共政策的非贏利性組織，總部位于華盛頓。其宗旨之一是推進一個更加開放、安全、繁榮和合作的國際社會。智庫話語是一種以說服為目的的語篇，其中蘊含了豐富的評價資源。這里使用分層抽樣的方式，選取2017年該智庫中Global Development板塊中的評論性文章，共計10篇，1133個小句，19558個詞。通過定性與定量相結合的研究方法，探究美國布魯金斯智庫中評價資源的分布情況，以及這些評價資源如何實現修辭學的三大勸說策略。通過研究世界頂尖智庫話語中評價資源的勸說機制，為我國智庫英文版的話語構建提供建議。

3 語料的具體分析

通過UAMcorpus tool語料庫統計工具，本文對來自布魯金斯智庫中 Global Development板塊中2017年發表的10篇評述性文章中的評價資源進行了標注統計，三個互動范疇的統計結果如表1所示：

表1 語料中評價資源的統計

由表1可得，所選的智庫話語語料中，整體評價資源分布的比例從高到低為介入資源＞級差資源＞態度資源。根據統計結果來看，通過介入手段的使用實現勸說功能的語言資源所占比例最多，級差資源次之，態度資源則較少，三個子系統的評價資源均能實現一定的說服功能。

3.1 態度資源及其勸說策略

“態度”是評價系統的核心，指“心理受到影響后對人類行為、文本或過程及現象做出的判斷與鑒賞”[10]。情感是關于解釋感情反應的資源；判斷是根據各種標準原則評定行為的資源；鑒賞是解釋自然現象和語言現象的價值。而亞里士多德提出的“情感”訴求強調的是，作者對其討論的對象賦予人格化的表達，或喜歡、驚訝、厭惡等強烈的情感描述，以期從心理情感層面激起受眾的共鳴。兩個理論的誕生雖然相隔兩千多年，但是二者卻有不謀而合之處。所選語料中的態度資源分布情況如表2所示：

表2 語料中態度資源的統計

由表2可知，態度資源的各個子系統在語料中均有涉及，其中能力資源、估值資源、構成資源、恰當資源以及反應資源所占比例較高。從以下兩個例子中，我們分別可以到，態度資源可以實現情感訴諸和人格訴諸。

（1）The cheerful paintings of flowers on the tall metal posts on the Tijuana side of the border fence betweenthe U.S.and Mexico beliethesadness of the Mexican families who have gathered there to exchange whispers,tears,andjokes withrelativesontheSanDiego side（.情感：愉悅）

例（1）中，作者在描述墻上的花繪時選用評注情感詞“cheerful”，事實上，此處修飾的隱含參與者為“painter”。而在描述墨西哥家庭時使用品質情感詞“sadness”與過程情感詞“whisper”“tears”及“jokes”來體他們的悲傷與無奈。作者使用“cheerful”正面情感詞匯，與“sadness”“whisper”及“tears”負面情感詞，使在美國與墨西哥邊境隔離墻上賞心悅目的鮮花，與墨西哥家庭支離破碎的場景產生鮮明的對比。特朗普上任后，在美墨邊境修建了數英尺高的隔離墻，并開展大規模的遣返行動。很明顯，作者對美國這一舉措持反對意見，因此他使用激起受眾共鳴的態度資源試圖與讀者間建立起一種共同的情感連接，使讀者在鮮明的情感對比中對美國的隔離墻產生厭惡之感，實現了說服中“情感訴求”。

（2）Though overall numbers remain small, it standsto reason that as the party further embraces returnees,think tanks will be the prime channel throughwhich groups of policy-oriented, forward-looking leaderswill emerge.

例（2）中，“policy-oriented”與“forward-looking”屬于社會評判子系統，文章的撰寫者通過這兩個資源將未來的中國“智囊團”定位成一個有遠見，具有敏銳政治嗅覺的團體。態度中的“判斷”資源來突出未來中國智庫的前景與潛在影響力，建構了良好的智庫形象。通過“人格訴求”引導讀者接受其價值判斷，從而使讀者認同中國智庫未來可觀的發展前景。可見，智庫話語中的態度資源主要用于實現情感和人格訴求。

3.2 介入資源及其勸說策略

介入關心的中心問題是語言資源如何能夠使說話者/作者把聽眾/讀者引入文本之中，參與說話者/作者的互動。說話者/作者協商和文本中涉及的各種不同的價值態度建立結盟/不結盟的關系，以此來建立對于命題持有共同態度和信念的社會群體。所選語料中的態度資源分布情況如表3所示：

表3 語料中介入資源的統計

由表3介入資源的統計可知，除反預期、接納以及否認資源普遍存在于作者的話語協商中之外，其他介入資源也在定位意見和與讀者結盟過程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如例（4）：

（3）Looking back at the status of women acrossthe world 100 years ago, tremendous progress has beenmade in favor basic human rights and equity in manycountries. But what could our world look like if we continuedto invest in the most marginalized girls in developingcountries, giving them a leg up through education?

例（3）中，“but”一詞屬于“反預期”資源，相比于一百年前世界各地婦女的狀況，作者首先肯定了許多國家在女性的基本人權和社會地位平等方面取得了巨大進展。但是，即使在大部分地區的女性地位已有提高的情況下，發展中國家邊緣化的女性受教育問題依然沒能徹底解決。在此過程中，作者想要給讀者一種出乎意料之感，希望他們能夠對亟待解決的教育問題予以重視。并且，通過反預期資源，作者與潛在認為女性教育問題已徹底解決的讀者結盟，進而博取更多的關注，這屬于策略性的“邏輯訴求”。使用“反預期”介入資源表達對命題感到意外的同時，說服受眾同意自己的觀點。

（4）A quality education is crucial for girls to reap the social and economic returns education promises.There is significant evidence that literacy rates have a large effect on lowering fertility and improving childhealth.Unfortunately,far too often,if girls are able to access school,they are learning very little.

例（4）中，“Unfortunately”屬于評論附加語體現的反預期資源。素質教育對于女性來說是至關重要的，它可以讓女性收獲社會地位和經濟方面的回報。有大量證據表明，提高識字率對降低生育率以及改善女性健康方面也有很大影響。但不幸地是,即便女性有機會入學，她們也沒能接受完整的教育。“Un-fortunately”表明作者對如今女性實際受教育的情況抱有悲觀態度，同時，讀者在之前的敘述中已經看到了教育的重要性，但通過“Unfortunately”一詞將讀者拉回現實，觸動讀者心靈，對沒能接受正規教育的女性產生憐憫之情，從而與使讀者作者站在一起，倡導教育公平。

（5）Abbott signed the law despite the fact that police chiefs from all five of Texas’s largest cities―Houston,San Antonio,Dallas,Austin,and Fort Worth―published a statement condemning it：“This legislation is bad for Texas and will make our communities more dangerous for all,”they wrote in their Dallas Morning News op–ed.

“引證”是指敘述者或者說話人通過引證對某種外部意見做出正確的、有效的、不可否認或完全正當的表述。如在例（5）中，德克薩斯州州長格雷格·雅培最近簽署了一項法律，懲罰庇護城市以及不接受移民執法的當地警察。作者使用“引證”資源來將別人的觀點為己所用，一方面，縮小對話空間，強化自己的觀點；另一方面，它把命題與文本外部的聲音聯系在一起，以提高作者觀點的可信度。正是因為外部聲音的來源是德克薩斯州當地的警察，讀者極易受其話語的鼓舞與作者結盟，反對美國政府對墨西哥移民開展的無情的驅逐?！耙C”資源表現在語篇中加入外界聲音，借助權威的聲音來源，將權威效應轉化成自身命題的論據，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自身的可信度，因而屬于“人格訴求”。

（6）These weaknesses mean that in poor countries,isolated outbreaks are likely to go undetected longerand, thus, to smolder and spread.

“are likely to”作為一種對話擴展資源，作者為了打開話語中的語義潛勢，表明作者接納承認同一問題可能存在不同的觀點。作者通過這種方式與持有不同意見的讀者建立了和諧的人際關系，從而使更大范圍的受眾愿意參與、接受其觀點。作者認為，在貧苦地區或國家中，因為相對封閉，傳染病爆發后將可能帶來更加嚴重的后果。作者并沒有一口咬定自己的觀點，而是使用接納資源使其表述更具有親切感，有利于擴展受眾群。因而屬于“人格訴求”。

3.3 級差資源及其勸說策略

級差系統是對態度介入程度的分級資源。也就是說，“級差”可以看作是對橫跨整個評價系統，對人際意義進行潤色的資源，因此，級差可以實現態度和介入系統所能實現的三大訴求[11]:156。級差分為語勢和聚焦兩個子系統。語料中的級差資源統計如表4所示：

表4 語料中介入資源的統計

由表2可知，介入資源的各個子系統在語料中均有涉及，其中量化和強化資源所占比例略高于聚焦資源。以下三個示例體現出級差資源可分別實現三大訴諸。

(7)If immigrants are not responsible for any significant amount of crime in the United States and in fact are considerably less likely than native – born citizens to commit crime，then what about the other justification for President Trump’s vilification of immigrants, legal and illegal, and his determination to wall them out…

例（7）中的“considerably”與“significant”都是數量修飾詞。移民沒有責任為美國大量的犯罪事件買單，而且事實上移民的犯罪率要遠遠小于本土國民?！皊ignificant”與“considerably”這兩個強勢級差資源使數量落差更大，起落分明的數值能夠較好地吸引受眾，激發人們對移民受到的不公平待遇的同情，作者與受眾的之間產生感情共鳴。因此，此為“情感訴求”。

（8）Today,however,as the cost of renewables is plummeting and their share of the power supply is rising,they have begun to transform electricity markets.In Germany,wind and solar power account for almost 30 percent of the power mix;in Hawaii,they account for about one half.

例（8）中，“30 percent of the power mix”與“for about one half”這兩個級差資源通過使用準確的數值，驗證了可再生能源在世界范圍內已經廣泛使用，并造福于人類的社會生活，實現了“邏輯訴求”。

（9）Although the term“revolving door”is fairly new to China,the practice is not entirely unfamiliar.

例（9）中，作者使用模糊語“fairly”，委婉表達與受眾可能持有的不同觀點，緩和受眾的排斥情緒。此處展現出作者謙虛禮貌的一面，從而塑造出良好的“人格訴求”。級差資源對態度資源和介入資源的補充，可以對應說服中的情感、人格和邏輯訴求。

4 討論

通過定量統計10篇智庫評論性文章中的態度、介入、級差資源所實現的不同勸說策略，可以得出表5：

表5 智庫話語中評價資源實現的勸說策略統計

根據統計結果可知，評價資源具有潛在的勸說功能，不同評價資源的子系統可實現不同的勸說策略。其中，解釋情感反應的態度資源可以實現情感需求和人格訴求；建立在主體間性基礎上的介入資源可以實現情感訴求，人格訴求以及邏輯訴求；貫穿整個態度系統，并表示介入程度的級差資源在該語料中雖然數量較少，但它同樣可是實現三大訴求。具體來說，智庫評論員在撰寫評論稿時，使用態度、介入、級差資源來激發讀者的情感反應，實現情感訴求。但是，三大資源，態度資源與級差資源的使用能夠更有效的令讀者感同身受，達到與作者結盟的目的。其次，人格訴求是智庫話語中最常用的訴求手段，同樣可以通過三大資源實現。其中，介入資源實現人格訴求的功能更為突出。而邏輯訴求在智庫話語中相對來說較少，可以通過介入和級差資源來實現。如圖1所示：

圖1 智庫話語中的“評價―說服”機制

5 總結

Martin認為，評價系統關注的是如何通過語言看作者、說話者或讀者對事態的觀點以及立場。評價資源具有勸說功能，說話者可通過不同的評價資源實現不同的勸說策略，從而影響受眾思想或行為，最終與說話者結盟。

作為一種以說服為目的的語篇，受眾的范圍較廣，包括學者，決策者以及世界范圍內時事政策的關注者，因此，智庫話語中蘊含了豐富的評價資源。智庫評論員通過相關文章向讀者傳達自己的看法與建議，并引導讀者贊成自己的觀點，從而實現為國家建言獻策的使命。在這一過程中，智庫評論員需要和讀者建立起和諧的人際關系以利于更好地接受自己的觀點，進一步對相關建議付出行動。研究結果表明，智庫評論員多使用介入資源來實現人格訴求，態度資源實現情感訴求，而級差資源數量較少，但對三種訴求均有實現。智庫話語中評價資源的合理分配可以提升話語的說服力，影響受眾接受其提議。

我國的智庫建設已進入加速階段，我國智庫的分析人員以及新聞社論作者可多關注評價資源的合理使用，從而提高我國智庫的國際話語權。最后，讀者可以借助本文的研究結果，了解美國智庫話語背后的說服意圖，培養批判性思維，堅持自己的立場與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