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紹瓊
平靜的小區不得安寧了,16歲的局長兒子要練鋼琴,局長夫婦自認為兒子有音樂天賦,給兒子買了架鋼琴,白天去學習班,晚上回來練。
這下小區居民可遭了殃,局長兒子那鋼琴彈得跟音箱出故障似的,樓區不隔音,騷擾得四鄰不得安寧。
居民有怒不敢言,因為這是單位職工宿舍樓,住的都是局長的手下,誰也不想為了這點事得罪了局長,尤其局長夫人是個小心眼、記仇的女人。
趙大嬸就住在局長樓下,她跟隨兒子趙曉山住在一起,鋼琴聲折磨得她快得心臟病了。終于有一天,她忍不住了,跳起來說:“我去說說去,這還有沒有公德了,起碼得把自家窗戶關了再練琴吧。”
如今天氣炎熱,局長一家顧著練琴,是顧不到別人家的。
趙曉山一把拉住母親:“媽呀,您忍忍吧,您兒子還指望在單位混呢。”本來挺正常的要求,愣是因為上下級關系搞得這么委屈。
鋼琴噪音鬧騰到半夜才停,沒一個人敢去說什么。趙大嬸把枕頭壓到耳朵上,趙曉山把電視聲音開得大大的,勉強壓過了噪音。
第二天晚飯后,局長家里窗戶開得大大的,那小子又坐到了鋼琴前,讓人心煩的聲音又來了。居民們要么出去散步,要么開大電視聲音,借此逃過一劫,只是辛苦了寫作業的孩子們。
院子小廣場上突然多了十來個老人,跟隨其后越來越多,達到30多人。他們將音樂播放器開到最大,跳起了廣場舞。
小廣場正好在局長家的樓下,廣場舞曲一響,立刻把局長兒子的琴聲淹沒了。廣場舞曲優美歡快,比那不成調的鋼琴聲好聽多了,趙大嬸也跟著跑下去跳起來。
這下,輪到局長夫人不樂意了,她跑下去找保安:“哪來的老頭老太婆?你為什么不管?”
保安一攤手:“他們又不是搗亂分子,我不好說啊。”
“你忘了你當保安的職責?”局長夫人發脾氣了。
小保安是招來的臨時工,他怕丟工作,硬著頭皮去趕跳廣場舞的老人們。沒想到老人們個個牛氣,你一言我一語:“這是國家的土地,又不是私人的,這個花園我們怎么不能跳了?”“叫馬三炮來,問他我們能不能借用這塊地跳舞?”馬三炮是誰?正是局長的小名。
局長夫人正準備親自出面理論,局長回來了,他一把拉住老婆:“夫人啊,這些人你惹不起。”
原來,這些老人都是退休干部,雖然退下來了,可是官威仍在,哪一位以前的官位都比馬三炮局長大,有的還提攜過他呢。
這群人是惹不起的。自此,每到傍晚時分,局長兒子的鋼琴聲沒有了,被廣場舞給淹沒了。起初小區居民還樂意聽,時間久了他們發現,這也是不折不扣的噪音呀。大人想看新聞,孩子想溫習功課,全給騷擾了。
趙大嬸又坐不住了:“這是怎么回事?城里人一點公德也沒有,今天這個吵,明天那個吵。”趙曉山說:“也不知是誰把他們招來的?怎么想到在我們小區跳舞呢?”
趙大嬸長嘆一聲,招這些人來的,正是她自己。現在全民廣場舞,連這些退休老干部也不例外,每到傍晚,公共大廣場被一撥撥跳舞的人占滿了。經常在廣場轉悠的趙大嬸了解之后,眼珠一轉來了主意,她對其中一個說:“我們那里有個小廣場,正適合廣場舞。”
她的本意是招來驅趕“小鬼”的,哪知請神容易送神難,人家原先在人滿為患的廣場上施展不開,現在看中這片風水寶地,不走了。馬局長沒辦法的事,下面的蝦兵蟹將更沒轍了。
沒過幾天,樓下小廣場來了一撥小年輕,每到傍晚后就約在這里籃球架下打球。小廣場其實就是個籃球場,周圍的花壇沒多少面積,這下,跳廣場舞的退休干部們沒處去了,提著音箱直吐氣。
有個老頭忍不住了:“孩子們,你們占著球場很久了,也該讓給我們了吧。”
哪知那些孩子非常牛氣:“我們是被邀來玩的,在這個時間段,這里屬于我們。”
是誰邀他們來的?一旁的趙曉山心想:難道又是母親?她真是神通廣大,把市長的公子、本市最大企業董事長的外孫也請來了。這幫孩子他認得幾個,都是由官二代、富二代組成的籃球愛好者。
趙曉山認得這幫后臺強硬的孩子,那些退休干部當然也認得。雖說是孩子,他們也惹不起,在官場混跡多年的老油條們深諳此理,何況人家是先來的,又沒明文規定這里就是誰的地盤。
跳廣場舞的沒了,換成了打球的,打球沒什么噪音,這下小區清靜了。趙曉山問母親:“是您招來這幫熊孩子的嗎?”
趙大嬸說:“不是我,我招那幫老家伙只是運氣,我哪來這么大本事?”這時,局長家里的鋼琴聲又響了起來。趙曉山明白了:是局長夫人招來的,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刺耳的鋼琴聲、打球的吶喊聲,成了小區內混合的噪音。沒人去勸,沒人去說,因為誰也不想惹上司不高興。趙大嬸說:“本來理所應當的權益,卻因為懼怕權貴沒人敢說,算了,我還是回鄉下住吧,在這里憋悶。”
正在牢騷中,局長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趙曉山母子出門觀望,見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惡聲惡氣地說:“你們天天彈琴,吵得人電視不能看、睡覺不能睡,還有沒有一點公德?”
局長夫人也不是吃素的,她說:“你誰啊,我孩子在自己家彈怎么啦?”
趙曉山為這漢子捏了把汗,他是誰?以前沒見過,怎么敢得罪領導?難道他不知道對方的身份?
一場爭吵在局長家門口拉開陣勢,很多職工拉開門、豎起耳朵聽熱鬧。漢子諷刺局長兒子沒音樂天賦,局長一家沒有社會公德,總之,把廣大居民想說卻不敢說的話都說出來了,真是痛快啊!
漢子還說:“你明天再敢用噪音騷擾四鄰,我就繼續撞門,我還去居委會告你們,讓堂堂局長在小報上、網上曝光,看誰丟臉。”原來他知道人家是局長的,居然一點也不怕。
漢子罵完局長夫人,又到下面去趕那幫官二代、富二代籃球隊孩子:“這里是人家單位用地,你們玩可以,不許叫喊,更不許罵罵咧咧。”
孩子們質問他是干什么的。漢子一指不遠處:“我就住在這,這是我的地盤,難道我沒有權利說話?”
市長公子趾高氣揚地說:“你知道我是誰?”
“管你爸是市長還是省長,關我鳥事。”漢子也不害怕。
這漢子成了小區的噪音終結者,他不懼權貴,是真英雄啊!從此,小區恢復了寧靜,居民們傍晚可以安心看電視、寫作業了。
漢子不是這個單位的職工,他是誰?是不是背景更厲害?趙曉山對他充滿了敬意和好奇。有一天,他路上偶遇漢子,兩人攀談起來。漢子說:“我是租房子的,我就一外地打工的,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我怕啥?局長、市長了不起啊?”
這時,小區內傳來刺耳的喇叭聲,有輛陌生的轎車停在那里。又是個沒公德的,趙曉山拉著漢子正想去說道說道,漢子突然頭一縮,躲到了一邊:“是我們經理,我管不了。”
原來,噪音終結者也有終結不了的噪音,他也有他怕的。
(圖◇雨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