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學是為人 不是為利潤

文/程盟超

在中國，羅伊·瓦杰洛斯沒有諾爾曼·白求恩那樣的名氣。

他從沒來中國親手治病救人。他是醫生、頂尖科學家、杰出商人、億萬富豪，他曾是國際醫藥巨頭默沙東公司的總裁。他值得被中國人牢記的事情可能有且僅有一件：1989年9月11日，他以700萬美元的價格，將世界先進的乙肝疫苗生產專利轉讓給中國，希望中國所有新生兒都能接種。

即使在今天看來，這也是一個缺乏商業邏輯的決定。在默沙東公司的董事會上，有人拍著桌子吼道：“你甚至沒有打電話問我們！”

他承認這件事難有利潤，僅培訓中方技術人員以及派遣默沙東員工到中國的費用就遠超700萬美元。但他也堅信，這是正確的事，是默沙東公司20世紀最好的商業決策之一。2017年，他接受國內自媒體“知識分子”專訪時表示，“雖然無利可圖，但它有望拯救的生命數量超過了默沙東曾經做過的任何事。50年后，中國將根除乙肝。”

當時的中國，乙肝是第二大致死疾病，全國有1.5億人感染。每年出生的2 000萬嬰兒面臨這把達摩克利斯之劍的威脅。焦急的中國科研者缺乏受試者，甚至將試驗針頭扎進自己的身體里。

羅伊·瓦杰洛斯

最快的方法是引進默沙東公司業已研發成功的疫苗。可在談判中，瓦杰洛斯感到“焦慮”。100美元的市場價格對大部分中國家庭顯得昂貴。“時間如此緊迫，我想保護孩子免受這種致命疾病的侵襲”，技術轉讓價格被一再壓低，最終定在了700萬美元——默沙東公司向中方提供乙肝疫苗的全套生產工藝、技術和裝備設計等，并培訓中方人員，以便其自行生產。

這之后，1992年，作為國家計劃免疫項目的一部分，中國衛生部建議所有新生兒接種乙肝疫苗；2002年，乙肝疫苗被納入了國家擴大免疫規劃。

絕大多數人并不知道，如果不是瓦杰洛斯，乙肝疫苗甚至可能從未誕生——根據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的記錄，上世紀70年代，美國的幾家大藥企都對疫苗生產喪失興趣。理由是利潤低，且難以避免的副作用一旦以極小概率發生在嬰幼兒身上，很可能造成災難性的后果；研發新的常規藥物反倒利潤更高。在默沙東公司內堅決反對這種風潮的，恰是當時任研發部負責人的瓦杰洛斯。他提出了兩點，“預防醫學是最好的醫學”“默沙東因社會責任感才得到尊重”。

2017年，羅伊·瓦杰洛斯接受“知識分子”專訪

他在總裁生涯里不止一次作出這樣的決定。同樣在上世紀80年代中期，默沙東公司發明了伊維菌素。這種不起眼的小藥片可以有效殺死西非草原上的一種寄生蟲。在此之前，這種惡毒的黑色蟲子已經寄生在1 800萬非洲人體內，在人的眼睛上滋生出絲狀物、致盲，繼而導致全身的虛弱。

瓦杰洛斯意識到，疾病的確不是單靠科學就能解決的。他之前在大學和研究所工作，直到46歲才進入默沙東公司。擺在他面前的難題是：救人的藥就在那里，可非洲各國政府并沒有購買的資金。作為一個相信科學必將帶來福音的前科學家和現商人，他的解決方案是：默沙東公司自行承擔成本，向非洲免費發放藥物。25年后，累計2億人因此受益。

在瓦杰洛斯眼中，自己此生最大的挑戰，就是“讓科學的需求和市場同樣無情的需求實現平衡”。他曾對《哈佛商業評論》直白地表示，“我需要堅持對醫生來說重要的價值觀，并將它們與默沙東公司保持盈利的需求相融合”。

這種想法的產生可能源于童年——他對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的訪談者表示，在父母靠近默沙東公司總部的小餐館里，他見到科學家和工程師為了醫學充滿熱情，不知疲憊；在大學，他第一次接觸“病人護理”就愛上了這門學問，說想不到任何比醫學更值得從事的工作。46歲來到默沙東公司，原因也十分簡單：他在大學里被任命為行政領導，可他厭惡“過早脫離科學”，默沙東攻關的新方向恰好需要他的學識。

2017年，瓦杰洛斯向母校哥倫比亞大學醫學院捐助2.5億美元時留下了致辭：“無論是生物醫學研究還是臨床護理，我們已經十分幸運，因為這是改變他人、改變世界的寶貴機會。”

2016年，他對美國國家公共廣播電視臺和科技媒體Business Insider直言：“我的興趣從來不是賺錢，尤其是擔任CEO時。”在回憶與中國的那單令世人震驚的乙肝疫苗生意時，他說，即使從資本的角度考慮，這種善意和勇氣，也比單純牟取暴利更能為公司的長遠發展帶來好處。

在那場關乎回憶的訪談里，瓦杰洛斯聲稱，自己的“善舉”恰恰是受默沙東公司創始人喬治·默克的啟發。二戰后，后者聽聞戰敗國日本肺結核泛濫且無力治療，便將默沙東公司的鏈霉素專利免費轉讓給日本。這使得他登上了1952年8月18日的《時代》封面，留下了那句名言——“醫學是為了人，而不是為了利潤”。

瓦杰洛斯也抱有同樣的想法。在他低價轉讓乙肝疫苗十幾年后，中國新生兒乙肝病毒攜帶率從1992年的9.7%下降至 2006年的不到1%；乙肝疫苗的社會整體接種率從1992年的30%左右飆升至90%。

“我曾是一個醫生，我無法背棄對公共健康的關注。”直至今日，瓦杰洛斯依舊相信，科學和良心的結合將解決所有問題。藥就在那兒，人會得救，科學則永遠不會說謊。在他的世界里，這些東西不應該失效，不能變質，也不會過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