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姑娘
作者有話說:偶然看到一本古書,書上多寫佛寺,又寫寺廟奇聞。因此,最開始的男主角,是在寺廟被方丈撫養。但是由于種種原因的限制,只好改了背景。我不寫霸道腹黑,不寫三角戀(主要是因為寫不了),我只想寫一段最長情的陪伴。我為他們遮住歲月蹉跎,好讓你來做一段海枯石爛的夢。(小編:這位作者,你還敢再文藝點嗎?我們并不想看。)
一
麒麟谷地處大鴛朝京都之南。
當年,鴛朝開國之君曾在谷中韜光養晦,因此,鴛朝皇族自來認為谷中靈氣了得,適于休養。
年幼的濯纓,因為出生時身體孱弱,被送入麒麟谷中的泉廬。當然,這并不能說明他的待遇高于宮內成長的皇嗣,那不過是皇家掩人耳目的伎倆。實情是,濯纓的外祖家,失勢了。
泉廬并不小。大大的院落,幾座閣樓和幾排供住宿用的低矮房舍,又有花草扶疏,鳥語花香。廬中只有清凈生活與黑白文字,少了五色迷目,濯纓比尋常孩童要安靜許多。但邱濯纓,到底是孩童,對新鮮甘甜之味,尤為迷戀。
學堂前,有一株五人合抱的桑樹,濯纓仰著頭,咬著手指,看太陽金光照著蔥郁的枝葉,他在想,這樹什么時候結果子?
桑樹的名字叫阿葚。阿葚不習慣別人如此認真長久地盯著,可她不能挪步,也不能轉身。算了,反正也沒人知曉她臉紅。
山長林熠在堂內望著又矮又糯的濯纓,搖首苦笑,那棵桑樹不結果子,只結善緣。
說起善緣,濯纓命中很缺。
自到了泉廬,濯纓已接連換了幾個乳母,這幾位乳母或是落水,或是遭了雷擊。負責他日常用度的大臣十分焦急,為了完成刺殺濯纓的任務,只好祭出一位習武女子。
起初幾天,相安無事。直到一日夜間,濯纓臥處突起大火,火勢迅猛,殃及房舍。眾學子急忙取水救火,但等到火滅房毀,乳母與濯纓皆不見人影。
眾學子悲慟,站在廢墟前靜默。惟有山長,獨自站在桑樹下,念誦著眾人聽不懂的古經。老師精通禪學,學生估摸著,那大概是祈福的經文。
正當眾人嘆息遺憾之時,廢墟中忽然瓦片作響,接著站起一個小小的人影。眾學子爭先跑去抱住,見他衣衫損污,周身無恙,只是乳母已經被燒成焦炭。從此,火中不死的濯纓成為麒麟谷靈氣充沛的活廣告,不少學子慕名而來,拜在泉廬門下,泉廬終于走上了賺錢的康莊大道。
與此同時,大鴛朝有了濯纓起死回生的謠言。這類異象,一向與皇位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宮內駭然,從此由他自生自滅。孤單的濯纓只好坐在樹下,看螞蟻搬家,倦鳥歸巢。
沒有乳母看護的濯纓反而身體茁壯,聰慧可愛。晨課時,他穿著灰色大衫子,梳著總角,袖子卷得高高的,坐在山長身旁,睡得東搖西晃,口水直流。學子們覺得濯纓可憐,母親袁氏病死冷宮,他只能在山中接受嚴苛的管教。
但濯纓對老師,仍是很依賴。無聊時,他會坐到山長身邊,感受這世間留給他的不多的溫暖。濯纓學著山長冥想,眼睛卻半睜半閉地看事物:“阿嚏。阿嚏。老師,每天燒這許多香,你怎么不打噴嚏?”
年輕的山長睜開眼眸,音色淡漠:“你將今日的功課說與我聽。”
十歲的濯纓百無聊賴地摳著蒲團:“大學之道,在明明德……”一大段背下去,終于在某處卡了殼。
山長生起氣來,跟尋常父母沒區別,一副焦頭爛額的嗔怒模樣:“你是不是又偷懶了?若是你學不好,將來如何對得起你死去的娘?”
又來了。濯纓撇了撇嘴,好端端一個唇紅齒白的年青人,卻有兩副面孔。他對那些找他前來解煩憂的達官貴人慈眉善目,對濯纓卻是橫眉冷對,一味用未曾謀面的母親打壓他,讓他學經緯之術,學不好就罰,罰抄數遍,無論寒暑。虧他日日說什么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算了,還是屈服于威武比較好。濯纓乖乖起身,腳步沉重地走向書房。
二
翻了幾頁書,濯纓有了惑。他對著燈盞說:“阿葚,書上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這是勸人向上努力,追尋功名利祿,可是,老師卻對那些為官者說什么五蘊皆空,這不是前后矛盾?”
燈下,徐徐現出一團淡綠的煙霧,漸漸凝作一個干凈少女,她的聲音不疾不徐:“書上說得對。老師說得也對。你要懂得在何時何地用對這些道理,縱情恣意中又要有其章法……”
阿葚已有300歲。濯纓之所以經歷數次毒害卻安然無恙,自然是她的功勞。她是一只樹精,能夠對一個本來無關修仙的小男孩照顧有加,是因山長與她的交易。
林熠少時,曾是名滿京城的翩翩貴公子。后來,因為情傷,隱居谷中,苦修天下學問,終于在二十八歲舌戰群儒,成為名士。這林熠,乃是天賦靈慧。
因這靈慧,林熠少年時孤高狂狷,酷愛求仙訪道。當時看到古文有載,昆侖之虛西王母有長生丹藥,但只有仁圣者方能登上嶺巖求取。為了滿足爭勝之心,他竟離開京城,西去昆侖山。
他歸來之后,滿心要把長生之藥贈予戀人,伊人卻已在宮墻之內。林熠后悔莫及,從此,他便致力經世之學,以期在朝堂之外為甘棠提供幫助。
然而,世事難料,袁家卻遭人構陷,一夜敗落。而產下皇嗣的甘棠,也被處以極刑。
林熠發誓,要把甘棠之子扶上皇位,為她報仇。雖然他已成為一代鴻儒,世人認為他不過是浪子回頭。
而在妖界仙界,他早已揚名。阿葚對他十分敬仰,他便以長生之藥作為交換,雇傭阿葚賣力。
為了得到丹藥,阿葚督促濯纓用功,盼他早成大業。濯纓總有些刁鉆問題,山長不會捺著性子答,只說于學業無益,不如留著這點聰慧背書之類,只有阿葚,苦思冥想,絞盡腦汁,應付濯纓。
濯纓撐著頭,饒有興味地看阿葚認真講解。阿葚這面目,實在是人間難得。初見阿葚時,十歲的濯纓正伏在山長案前臨摹名帖。忽然一個少女憑空出現,她大概跑累了,有些氣喘,一雙松鼠眼睛在房中探了探:“原來山長不在。”繼而煙然消散。
那時,濯纓還以為做了一個奇怪的夢。自那一刻算到如今,他們已有六年交情,但她一顰一笑,濯纓仍覺得新鮮。如果說那些來往泉廬的貴婦名媛是紅燒獅子頭,阿葚就是井水里沁過的西瓜。但這想法,濯纓從未向誰表露過。這種不入流的比喻,還是不要表露了。不然山長會罵,師兄們會笑話,阿葚聽說了,也會好幾日不理他的。
阿葚不止有西瓜味道,她還會夜空飛行,帶他去宮里逛。
其實,阿葚從前入宮,都是獨來獨往。她是奉山長之命,找機會給鴛帝下蠱。但皇城紫氣東來,久久繚繞,她到了那里,并不能施展什么。
有一次,因為防守嚴備,她夜里回來很晚。卻看見濯纓在桑樹背后轉出來,提溜著燈籠照到她臉上。
阿葚責備他:“你怎么不歇著?明日早課遲了又要挨罰。”
濯纓背著手,靠近她:“能不能別掃興。好容易有個高僧纏住他探討佛法,我才有機會等你。這么晚,你干嗎去了?”
阿葚不理他,前腳已經邁進樹干里,濯纓卻牽著她袖子:“哎哎哎,你要是不敢說,就是去會男妖精了。”
“下次我帶你。”阿葚沒好氣地說。
濯纓得意地撫了撫樹干:“這才是我的好阿葚。”
也不知是夜風還是阿葚起了雞皮疙瘩的緣故,竟是飄下幾片桑葉。濯纓照舊撿拾起來,放進書案底層的本子里。本子扉頁上偷偷寫著幾個小字:窈窕之葉。
阿葚為了證明她沒有去會男妖精,果然帶他夜逛皇城,實在是驚險又有趣。
山長本是要責罰兩人的。但濯纓倒很興奮地說:“老師,那閣樓聳入云端,如今學生才知手可摘星辰。那絲竹之聲,實在動聽,我看樣樣都是上品。”
林熠動了心。袁家的冤案,雖然能燃起復仇之火,但濯纓尚小,只怕他會日日活在痛楚中,將來也不能快意人生,辜負了甘棠的期望,所以不可輕易嘗試。也許,讓他在靡靡之音和恢宏殿宇中迷失自己,能激發他的斗志。他微微點頭,便是默許了。
可惜了山長的苦心,濯纓頑劣,是故意順著他的意思說的。殿宇和絲竹,固然誘人。但最令他歡喜的,是他和阿葚躲在角落里,相互依偎著。阿葚給他指了指碼得整齊的點心,問:“想吃哪一個?”
她的指尖散發著一縷清涼的果香,像是撩撥了一捧春水,潑在濯纓心上。他看著她白皙的面頰,為自己的念頭害羞:“我不愛吃甜。”
三
今夜入宮,濯纓又見到了鴛帝。
濯纓雖然從那風流長相上接受他是生父,但其他的,都不喜歡。他常常獨自坐著,表情總是平淡的,然而他的朱筆,總是筆鋒肆意,寫下殺人、流放、削權的短短旨意。
此刻,一個女子正在獻媚。阿葚怕濯纓看到什么不該看的,只好與他躲在屏風后,掩了聲音形色。
濯纓與阿葚被罩在一團漆黑中。他幽幽地嘆道:“這女子好生溫柔,可見她對鴛帝是愛之已極了。哎,你要不要學學?”
“不,她如此仰人鼻息,大概是為家族生存。”
話一出口,阿葚后悔,這話顯得鴛帝多沒意思,多可悲,連感情也被人騙,他會不會望而卻步?
阿葚連忙補救:“這帝王之位看上去枯燥,但當你享受到凌駕于任何人之上的快樂,哪怕是一點點,你就戒不掉了。”
雖是好言相勸,但濯纓卻聽不慣,原來,她也一心要他做鴛帝,簡直啰嗦。他不耐煩地說:“少說這個行不行?你怎么不去做皇后?皇后不也是說一不二?”
阿葚聽他如此,也就沒好氣地說:“我志不在此。”
濯纓年少氣盛,怒火中燒,那憑什么認為我就志在此中?憑什么我要聽山長的話?他猛地將避身的屏風一推,轟隆一聲,屏風倒了,阿葚受了驚嚇,妖術也失了靈。
屏風另一側,鴛帝正與美人緊緊擁抱。阿葚忙用袖子遮臉,這情形,真真是山長說的非禮勿視了。但濯纓卻很坦然,師兄們沒少給他做過此類看圖解說,這等擁抱,連解說圖的啟蒙級別都不夠。他覷了覷如避瘟疫的阿葚,唇角漾起一抹壞笑。
匆匆摘劍的鴛帝只見一對金童玉女,少年護在少女身前,似要逃脫。
他拔開帝王劍,沖殺過來。
阿葚搶先推開濯纓,迎著刀鋒而去。濯纓也不示弱,在一旁夾擊鴛帝。阿葚雖有妖術,修為卻不夠,根本無法抵御帝王的凌厲之氣,閃轉騰挪間,臂膀受了傷。濯纓連忙扶住她,這一點依靠,讓阿葚有了力氣,她忍住劇痛,攢集全部修為,化作一團青煙而去。
此時的宮中已經鬧得人仰馬翻,而泉廬卻安靜得很,就連樹上的蟬也歇了。
每次濯纓走后,山長總會在桑樹下冥想。這一次,他的腦海閃現不祥之兆,那桑樹上滲出綠色的血。但他不怕,阿葚的樹身在他這里,她不敢輕易放棄濯纓的性命。
四
阿葚與濯纓歸來時,夜色更深。
為了不讓別人察覺,阿葚執意不要打擾山長,選擇回到樹身,自行療傷。但濯纓今夜沒看到從前她回歸樹身時常見的金光,卻等來了另一種異象。
正是盛夏時節,桑樹的葉子卻發出沙沙的掉落之聲,落葉溫柔地打在濯纓臉上,濯纓心念一動,慌忙接住一片,跑進學堂,在燈下觀看。那綠葉上,泛起了可怕的黃色。
濯纓急紅了眼,跑到山長房前,大力拍門:“起來,救人,救人哪!”
這下把樹上的蟬也叫醒了。
鄰近的宿舍逐漸亮起了燈。只有老師房中,靜默如往昔。火急的濯纓提著半桶水,要去澆老師的門。眾學子一面問要救誰,一面攔住他,卻聽身后有人幽幽地說:“濯纓這是要給老身洗地嗎?很好,現在就擦,給他拿抹布,擦過晌午。”
聽到這句,眾學子悄然后退一步,漸漸退回房間。
山中過午不食,濯纓今日怕是吃不上飯了。山長規矩極嚴,這時候,最好不要跟著添亂,廚房里的午飯還是很讓人惦記的。
濯纓小聲地、憤恨地問:“那阿……桑樹呢?”學堂知道桑樹秘密的人只有他和山長。
“你還知道這是個秘密?你怎么不去跟每個人說,這桑樹乃是妖異?阿葚是個穩當孩子。不用說,定是你出了差錯,害她受傷,如今你怪誰?”
“又不是我要做帝王,是你逼我,連累阿葚。求你,快救她。她若有差池,我就跟別人說,你不是什么鴻儒,你是殺人惡棍。”
“你敢威脅我。好,我就讓你看看,什么是惡棍。”
濯纓連忙護著桑樹,預備山長有什么舉動。只見山長摘下一朵蓮花玉佩,一把推開他,將玉佩貼緊樹身,桑樹頓時發出一股焦糊味。濯纓感到腳下的大地在微微震動,桑樹被烙痛了,痛得發抖。
“你不能這么待她。”濯纓本想拔劍,刺傷山長,但他終究不敢針對恩師,只好跪下哀求。
山長養育呵護濯纓十年,兩人總是在言語機鋒中爭斗,他從沒這么情真意切地求過山長,如今,他倒是大了,知道照顧人。
“你給我起來。這還是男兒所為嗎?你若是擔心,那就記住,以后,你的每一個決定,都不可沖動。不然,你害的人,不止你自己。”
五
多虧了蓮花玉佩的佛光,阿葚的傷好得很快。桑樹不再流血,桑葉不再掉落。但桑葉的每一片,倒有一半帶著醒目的金黃。老師只好對學堂中人感嘆,桑樹已老,枝干被蛀空。學子們趕緊為桑樹抹了一層石灰。
山長問阿葚,她為何中了毒。
那一晚,阿葚護著濯纓,飛上了皇城的檐角。鴛帝追了出來。他是九五之尊,自然看得清被籠罩在拙劣掩身法中的兩人。
他搭弓射箭,兩人逃脫不及,清脆的瓦片墜地聲中,一聲悶響,濯纓的腿中了箭。阿葚嗅到一股奇怪的甜香,心中立時灰暗——皇城如此兇險,這箭上淬了奇毒。濯纓將來要做帝王,怎能有腿疾。血液流轉,箭毒分秒入骨,留不留遺憾,就在轉念間。
她沒有猶豫,即刻拋出修為收了毒。為了快點飛出皇宮,為了讓他少些危險,她又不得不用這摻了毒的修為,將他帶走。
妖的修為里若是摻了毒,成仙這條路,就斷了。天長日久,只會成魔。長生之藥,雖可解毒,卻只能等到毒發。這桑樹如此舍命,很可能已經不是為了丹藥,而是為了濯纓。
濯纓的長相似甘棠,性情卻并不溫潤,恨得山長只想讓他快些成事,滾得遠遠的。如今,他倒是有福氣,阿葚竟肯為他動心。只是,阿葚的福氣,就沒那么多了,她未必能夠得償所愿。
今日的訪客中,有一位女眷,為了與山長多說些話,竟然無意間透露了一則秘聞,說是一日夜里,宮中來了妖邪,驚了圣駕,鴛帝當時有些瘋魔,對著虛空的檐角射箭,還仰天長笑。
阿葚辦事果然妥當。十年間,皇城氣象終于不再固若金湯。
那一晚,她趁著鴛帝心旌搖曳,給鴛帝種了一只蠱。只是,害那個妃子倒了霉,如今被視作妖孽,鎖入冷宮。
鴛帝龍體欠安,這個“欠”非常變幻莫測,欠到何種程度?大限還是微恙?可會影響朝局?是既定太子登基,還是另有黑馬?
在這燠熱的盛夏,皇城人心浮蕩,有的人暗喜機會來臨,有的人憤恨華夢成空,于是,蟬鳴更加響亮,沒有人睡得著。
四十不惑的老師竟然痛飲了一夜的酒。他很高興,看著夜空里閃爍的星辰,甘棠,你看,我的辛苦沒有白費。
不出幾日,山長派了阿葚和濯纓一同去打探情況。宮里的防守比從前嚴密,尤其是鴛帝寢宮,連后妃和眾皇子也沒機會請安,只有一個被稱作丞相的人在榻前服侍。
阿葚正在細聽宮女悄語,濯纓突然對她說:“你近來,瘦了。”
阿葚見他擔憂,只想逗他開心:“瘦了好。你不見這鴛帝愛看細腰,妃子們都不吃飯呢。”
濯纓卻有心,阿葚一場大病,是為了他。可見,他在她心里,定然也是一味特別的水果。
他聲音有些低沉,模樣極認真:“那你呢?你肯不肯……”用眼睛把剩下的話說完了,肯為悅我而容?
阿葚躲開他炙熱的目光,心里一陣歡喜,卻故意岔開:“啃什么?這會子可沒甘蔗啃。”
他不是沒抱負。很多個夜晚,阿葚將他帶向皇城最高處,看他向萬家燈火,輕輕感嘆:“大丈夫,果然當坐擁天下。”他要做鴛帝,只能一身正氣滿乾坤,如何能與一只妖精如此親密?
他心里正失落著,阿葚卻騰起一朵霧,問:“你走不走?”
“不走。”
她知道,他怪她的敷衍,可她也有自己的掙扎。僵持許久,她終于肯說:“你是山長的心血,而我是一只樹精,我們……”
他倒是通情達理地攬著阿葚的肩膀:“早說啊。我還以為你是看上那株百年松樹了呢。”
聞言,阿葚無奈地一笑。
六
翌日清晨,泉廬中來了貴客,據端茶的師兄說,貴客乃是當朝丞相。濯纓敲了敲桑樹的樹干,桑樹卻沒半分動靜。
阿葚自從上次中了毒,精力不比從前。她這會子還在樹內安神。濯纓只好獨自偷聽。看來,這丞相有上位之心,但要真正掌權,難免名不正、言不順,勢必會有人舉旗反對。最好的辦法,是找一個傀儡。
因此,他想到了多年前舍在泉廬的邱濯纓:“若山長肯說動邱濯纓與我家女兒聯姻,他日我能成就大業,山長定然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濯纓聽得真切,就要闖進去,高呼一聲:“愛誰誰,反正我不去。”卻沒得逞。連邁腿的姿勢都被定住了。
阿葚臉色蒼白,散著發,披著衣,趿著鞋,雖是他從未見過的慵懶模樣,卻又十分嚴肅:“我真是高看了你。這不過是權宜之計,你就為了那點清高,把皇位拱手讓人嗎?他日江山落在陰暗之人手中,你會后悔的。”
沒有你陪我,我才后悔啊。
但阿葚沒去看他眨啊眨的眼睛,很快隱去身形。山長和丞相已然步出房中,卻見一個學生單腿立在臺階下,動也不動。山長也不點出他的身份,只向詫異的丞相解釋,只是學生們玩鬧而已。
待山長回到房中,邱濯纓已坐在案前等他。
而今,鴛帝已然病入膏肓,撐不過這夏日的煎熬。但外界還只認為鴛帝微恙,無關大礙。因此,待到重病的消息傳出來,甚至是國喪,都沒有合適的時機了。若是打贏了,邱濯纓很快就會與丞相之女完婚。這一點,誰也不會沒想到。
他滿心憤怒:“為何非要我做皇帝?若不是因為此事,阿葚絕不會回避我。”
山長多年的平和也毀于一旦:“既然你已成人,我也無須隱瞞實情。因為你的外祖家,受人構陷。因為你的母親,慘死宮中。你但凡還有一點良知,就該迷途知返。”
濯纓的身形有些不穩。他知道自己是濯纓身份,知道自己的母親早逝。但山長一直說,宮中
“你可知阿葚為何自小照顧你?我這里,可是有長生不死之藥,不然,一只妖精,如何聽命于我?你迷戀的,只是一場交易。”
濯纓卻很平靜地喝了一口茶,說:“虧你一代鴻儒,只有你夠齷齪,才會有如此論調。阿葚,在我心里,誰也無法撼動她的地位。”
山長氣急敗壞:“逆子。虧我多年心血,你卻滿腦子兒女情長,你的血仇,報是不報?”
“我當然會報。卻不會以你的方式,不會傷阿葚的心。”
“不。你應當聽山長的話。”師徒二人循聲望去,原是阿葚還未走。
“山長精心策劃許多年,尚不能如愿。你如何不費一兵一卒,就得報大仇?你被人唾棄,我不關心。我只關心,我是否是害你不忠不孝不義的那個人。”
此刻的他自然知道她的苦心,只好向山長賠罪:“好。我可以答應老師。但老師應當知道,阿葚于我,有多重要。”
七
近來,大鴛朝民眾吃的瓜比較多。
先是鴛帝數日因病未曾露面,沒想到,一向勤謹的丞相居然也稱病在家了。只留親信在宮中掌控局面。
下屬中有親厚的,前來問候,丞相只說是被家事所累,氣大傷身。
這本不算奇事。可是,不出幾日,京中面熟的顯貴,居然見到麒麟谷的林熠山長出現在京城,帶著一個不卑不亢的書生和幾提寒磣的彩禮拜訪了丞相。
將這樁新聞與丞相所說的為家事所累聯系起來,有人總結,丞相的女兒很快就會嫁給這個山野書生了。不過,書生出自鴻儒林熠門下,倒是一段東床佳話。但就算再怎么好的乘龍快婿,丞相府怎會在納禮當天就各處散喜帖,說是三日之后就完婚呢?難不成女兒大了肚皮,等不及了?
其實,這個三日之后完婚,是阿葚提出的。上次受傷中毒,已令她修為大損,她發現,自己竟然不能自如地控制那只種在皇帝身體中的蠱。這只蠱頑皮得很,以阿葚的保守估計,她只能盡量撐著,維持皇帝的元氣。
“真的?”濯纓握住阿葚的手,看向山長。
阿葚勸道:“莫要胡猜,山長手中,已沒有什么可威脅我的。此事至關重要,你不可胡來。”
濯纓無奈,只好依計行事。
大婚當日,熱鬧異常。以眾人來看,新郎雖然龍章鳳姿,卻也過于桀驁,竟然不向泰山行跪拜之禮,只是不情不愿地微微躬身。丞相倒也不在意,照樣滿臉堆笑。
就這樣鬧哄哄了一整天,各色人等正為洞房花燭夜做準備時,宮里卻來了人。他們打著白燈,穿著縞素,一臉戚色。丞相終于得逞,因為此前能近皇帝之身的只有他,故而,那道指定濯纓繼任大位的圣旨也只有他知真假了。
但濯纓卻不在乎這些,一見這些宮人的裝束,他馬上就脫了吉服,伸手奪了丞相的令牌,策馬奔向皇宮。他心里,唯一擔憂的,是阿葚。
阿葚為了支撐皇帝的病體,拼力控制那只蠱,熬壞了身子。此時,她發著高熱,昏昏沉沉,很快就要睡去。
濯纓撫摸著她的白發,將她抱在懷中,強笑道:“你是故意擾了我的花燭夜吧?”
阿葚已無力辯駁:“嗯。我想著你要娶別人,就不愿再支撐,可是,我不支撐,又怕你會辜負山長的期望。一時邪氣攻心……”
濯纓心中,如有春雷響過,下起柔柔細雨,他為她拭去淚水:“阿葚,我待你的心,也
是一樣的。”
八
濯纓登基的那天,阿葚沒有出現。濯纓將丞相的權力一日日扳回自己手里的那些時日,阿葚也不在。后來,濯纓報了仇,卻也覺得索然無味。他的身旁,沒了阿葚,實在沒意思。
阿葚總說:“你有你的偉業,我也有我的修仙之路要走。”
阿葚天生不喜熱鬧,但濯纓的事情,她還是很在意的。之所以沒去,是因為,她的樹身,被蟲蛀了。
自從上次中毒,她的修為已然不能維護樹身。于是,白蟻蜂擁而至。
她把此事說與山長,山長果斷在第二日吩咐弟子們將泉廬搬到京城去了。畢竟,誰也無法預料,阿葚成魔的時候,會做出什么事情。
阿葚的修為日益熾盛,煎熬著她的身體,她已經沒有力氣出去見濯纓。入夜了,她抹去汗水,準備繼續壓制自己的修為。
但濯纓卻撇下皇宮,又來敲她的樹干了。
前些時候,她尚且可以應付一陣,但今日,實在不能支撐了。阿葚只怕他聽得出樹干被白蟻掏空,忙喚住他:“如今大業初定,百廢待興,你又跑來這里作甚?”
“心里煩悶得很,你也知道,宮里住不得人的。我已經報了仇,再也不是不忠不孝不義之人,你擔心什么?我可以好好回來陪你的。不如,趁著這好月色,我娶了你。”
阿葚覺得,既然是永別,就要讓他高興些:“胡說什么?只要你心里有我,我就滿足了。快些回吧,你早些做了仁君,我也早些安心。”
“你倒是跟山長學了不少嘛。一個接一個的要求。”濯纓倒是很乖地走了。
阿葚已經支撐不住,她感到全身都要爆裂開來。她回到樹身,想用最后一點力量來抓住自己的修為。但她的修為中毒已深,在身體里劇烈狂躁地膨脹著。如果沒有了軀殼的約束,她的修為便如同失了心智一般,不分善惡是非,成為無惡不做、無形無蹤的魔。
桑樹的根已經無法抓牢大地,如爆裂的青筋一般,在土地上顯現出它的走向。一根,兩根……根須全部斷裂。接著,桑樹的樹干也有了脆裂的聲響。附近的老鼠們受了驚嚇,也發出吱吱的叫聲。
就在這時,卻有一聲嘆息出現在悄無一人的泉廬:“雖然你已經三百歲,可你還是個笨蛋。阿葚,你總是愛瞞我。”
是濯纓。他的手里,是一棵在夜里發著金光的仙草。
阿葚看到金草,忽然明白了濯纓要做什么,連忙勸阻:“不。不要……”
但濯纓依然從容地笑著,將仙草咽了下去。阿葚失神之間,已經忘了控制修為。修為獰笑著,企圖掙出了她的軀殼。
但它還未飛起,卻被一股力量包裹起來。它掙扎著,終究沒能逃走,在力量里昏昏睡去。
世人得到仙草,是為長生。而濯纓吃下仙草,卻是為了化解毒性。他緊緊抱住樹干,將阿葚修為中的毒性引到自己身上。
她將他摟在懷里,問:“為什么?你是天下帝王,我不值得你這么做。”
他的氣息已經微弱:“笨蛋,你不值得,誰還值得。你的事,是山長告訴我的。他說,要生要死,都由我。但我不該留下遺憾,應當讓你知道,我也可以把什么都舍給你。”
“那你明明知道,我只想讓你好好活著,做一個仁君。”
“你又在強求我了。我明明,不愛朝堂,更愛這山野。不然,以我的品位,我又怎會看上你?我死后,你把我葬在桑樹下,永遠和你……”
濯纓已然閉了眼睛。他再也看不到西瓜般清甜的阿葚了。阿葚異常沉默,她抱著他的身體,走到桑樹底下。正要把他的尸身放好,這尸身卻反握住她的手。
阿葚一陣欣喜,如果,他做了尸魔,也好。
月下,濯纓對著發呆的阿葚,恨鐵不成鋼地數落:“你能不能別這么笨啊?我老師去一趟昆侖,怎么會只采一株仙草呢?他把兩棵都給我吃了。所以,我解了你的毒,也根本沒大礙。就是疼了些。哎,你剛才聽不到我心跳啊?你這么著急刨坑,是準備另尋新歡嗎?阿葚,你太不夠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