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中的倒影不乏正直之軀（二首）

佳然

我扮作白樺

窺探匆匆過往的路人

公路明目張膽地穿過森林

像一把利劍，面色蒼白

原本血脈相連的白樺樹，只好退卻

再退卻，翹首相望或伸出胳膊

或轉入地下，暗中接頭

這道疤痕被鄭重命名

——白樺林觀光路。某個缺口

被規定為野生動物通道

鐵板、鐵架，醒目的藍底白字

中英文對照地昭示著

只可惜，狗熊尚未掃盲

而識字的游客習慣于驚呼、拍照

給樹扒皮，或在心里模擬射擊

春水中的倒影不乏正直之軀

前面再走不遠就是七星砬子

停頓，不單是被紅柳上白絨絨的

毛毛狗吸引，還有一泓春水

清純而蕩漾，宛若明鏡

那些被砍去頭顱和軀干的樹

毫不屈服，即使只剩一小截

依舊筆挺，并不計較刀斧手得意地

盡情地在新搭建的木梯上狂笑

搖搖欲墜本是天意，保持緘默

寒冰表面平靜，看似堅不可摧

內部正悄悄呈現立茬，如根根銀針

一葉枯草輕微的走動便會使之瓦解

這種開化與坍塌會被反復歌頌

黑柞白樺仿佛參差的琴鍵

彎腰的落葉松宛若弓背，又像退役的豎琴

只等冰雪融進月牙小溪約來吉他手日夜彈唱

而楊樹滿身都是驚恐的眼神

就像房門的貓眼兒是故意安反的

偷窺者反被一眼看穿

北歸的大雁，在人的視力之外

仍以人形陣勢一路逢兇化吉

冷水魚從不相信美食家的口蜜腹劍

不怕冷的還有冰凌花，以及

蠢蠢欲動的毒草。毒與不毒，不過是

人類極為擅長的標簽手段

在水邊，我陡然空了

所有的雜物都向后退卻

倒影愈發真實，我的頭像是一截木樁

春風從寒冷中抽身，一笑而過

春水一路走來，一路走去

剝開層層偽裝，并不急于求成

一場場發芽生根的謀劃暗暗較著勁

我正疑惑來路和去向，恰好被啄木鳥叩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