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不能感謝貧窮呢

■文/曹林

一篇《感謝貧窮》，寫滿陽光，寫滿向上奮斗的努力，觸動了很多人的內心。寒門女孩王心儀以707分考進了她心儀的北京大學，在講述了貧窮生活的經歷后，她說：“貧窮帶來的遠不止痛苦、掙扎與迷茫。盡管它狹窄了我的視野、刺傷了我的自尊，甚至間接奪走了我至親的生命，但我仍想說，謝謝你，貧窮。我從卑微處走來，亦從卑微之處汲取生命的養分。”

說得多好，這篇文章讓我想起小時候讀《平凡的世界》時內心受到的觸動，我不知道這一代人是否還在看《平凡的世界》，是否也像我們當年讀時那般感動，在黑暗中讓掙扎中的人們眼前閃過一束光。為貧窮所困的時候，心儀同學可能也痛苦和迷茫過，正因如此，走出來站在更高處的時候，心中才會有謝意。她表達的，并不是對貧窮的贊美，而是沒有被貧窮壓垮、超越貧窮之后，面帶笑容面對貧窮。這種感謝，只有不屈者和勝利者才有資格去說，超越了貧窮，才配去感謝貧窮。這不是一碗迷人的雞湯，而是殘酷現實磨礪出來的強大意志。

顯然，那個寫《貧窮就是貧窮，絕不值得感謝》的同行，沒有看懂心儀同學的這篇文章，而用公共知識分子的批判姿態和優越感把貧窮批判了一番，稱不是貧窮讓人成功，而是堅強的人沒有向貧窮低頭，講了一番諸如“絕大多數貧困家庭的孩子，無論多么堅強，成功幾率都遠低于那些富家孩子”之類的殘酷現實。此文對“感謝貧窮”的誤讀實在太深了，沒有嘗試去理解一個從貧窮中走出來的年輕人對貧窮的態度，而是站在另一個世界把貧窮批判一番，貌似充滿憤世嫉俗的深刻，其實很膚淺。

不是貧窮讓人成功，而是堅強的人沒有向貧窮低頭。這個道理誰不懂呢？心儀同學并沒有贊美貧窮，更沒有把自己今天的成績歸因于貧窮。她的意思其實很清楚，她無法選擇出身，生在寒門，她只有面對這個殘酷的現實，如果能生在富家，當然會有更好的教育條件，有更大的成功幾率。當她回過頭來看的時候，她看到了這些，貧窮讓她更堅信知識和教育的力量，貧窮逼著她去面對各種壓力，永不低頭。她舉的這個例子就帶著泥土的氣息：農人們都知道，播種的時候將種子埋在土里后，還要重重地踩上一腳。第一次去播種，她也很奇怪，踩得這么實，苗怎么還能再破土而出？可母親告訴她，土松，苗反而會出不來，破土之前遇到堅實的土壤，才能讓苗更茁壯地成長。

貧窮能打垮人，讓人絕望，讓人淪落，讓人平庸，也能成就人，讓人卓越，讓人擁有一種不可被打倒的強大韌性。戰勝了貧窮的人，才有資格去感謝它。這篇《感謝貧窮》，表達的與其是感謝，不如說是變得強大后對壓力的輕視：你沒有壓垮我，而是讓我變得更強大，讓我有能力笑著對你說謝謝。誰不痛恨貧窮？只有經歷過貧窮并戰勝貧窮的人才會對貧窮露出微笑。

這篇《感謝貧窮》，不只是寫給自己，更是寫給無數今天仍然被貧困生活壓得絕望的人看的。這正是我喜歡這篇文章，而反感《貧窮就是貧窮，絕不值得感謝》一文的原因。都知道貧窮的劣勢，知道比自己有錢的人比自己還更努力，知道“絕大多數貧困家庭的孩子，無論多么堅強，成功幾率都遠低于那些富家孩子”，知道貧窮值得詛咒。可是，那些生在貧困中的人能怎么辦呢？那些生活在殘酷現實中的人能怎么辦呢？他們需要《平凡的世界》，需要《感謝貧窮》幫他們克制自卑，給他們堅強的力量。

《感謝貧窮》是寫給生活在貧窮中的孩子看的，是走出大山的孩子給山里的孩子一束光，給他們向上的力量，讓奮斗著的他們不會失去希望。而《貧窮就是貧窮，絕不值得感謝》之類唾棄貧窮的高談闊論，是沒有經歷過貧窮、不能感同身受的局外人，寫給一群沒有生活壓力的人看的，他們讀不出生活的重量。勵志的和批判的，這兩種視角，也許并不矛盾，只是對那些身在貧困之中、無法立刻改變困境、不得不面對貧窮的人來說，他們更需要的是《感謝貧窮》中所表達的強大意志，而不是站在局外去詛咒和批判，不是“考上北大一樣可能找不到工作”的冰冷涼水。

身在局外的清醒批判雖然很好，但我更欣賞那些有同情心理解力的、能給人點一束光的思維，讓最弱勢無力的人有力，讓在貧窮中掙扎的人獲得《平凡的世界》般的溫暖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