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蒙
16歲那年的一個下午,同學G帶我去看榮和中央公園。榮和中央公園不是真的公園,而是一個小區,一個位于市中心的豪華小區。巧奪天工的高樓大廈,古典雅致的亭臺樓榭,布局巧妙的園林小路,輕而易舉地就攫住了我的呼吸。我永遠記得G回過頭來,以狀似不經意又掩飾不住的驕傲神情對我說的話:“這個小區是我舅舅親手設計的?!?/p>
聽見G說那句話的剎那,仿佛一個從未奢望過星空的孩子與銀河的不期而遇,震撼之情溢于言表,緊接著從心底蕩漾起一圈圈找到歸屬之地的狂喜。這么多年,我一直在按照大人的意愿循規蹈矩地生活著,如今發現生命突然被劃開一道裂縫。我循著微光向前,終于在風聲凜冽的豁口看見了想要的未來——建筑師。
我把榮和中央公園的照片夾進了日記本,莊重無比地寫下高考的目標:建筑老八校。這是高三那段黑暗無光的歲月里唯一支持著我百折不撓、破土向上的力量。夢想在心底生根發芽,日益壯大,越大的夢想就需要越多的努力去支撐。我開始終日與數理化和英語單詞周旋,披星而出、戴月而歸,從盛夏蟬鳴糾纏到遲冬暮雪。當一個人心中有夢時,他的字典里就看不見“困倦”“疲憊”這些字眼了。
一天晚上,母親一邊看我刷題一邊唉聲嘆氣:“以你的成績想考上一本都有些困難,更別提老八校了。妞啊,你為什么這么拼命呢?”
那天晚上,我蜷縮在被子里哭得像個孩子。我不怕萬人阻擋,就怕最愛的人勸我投降。夢想的香氣馥郁,北國的風光旖旎,我怎么肯在出發前就繳械投降呢?
曾經付出的一切,時間都會給予回饋。高考我取得了讓我嘴角上揚的成績??缮系鄄粫淮涡园汛叭看蜷_底,我的分數雖然達到老八校的投檔線,但想如愿進入建筑系還是差了一點。后來在父母的強烈要求下,我最終選擇了本市的一所大學,被學制5年的建筑規劃系錄取。
9月的南方,風依舊像一匹烈馬,踏過滿園荷香,闖入我的胸腔。我坐在窗明幾凈的畫室,練素描,畫水彩;我操著美工刀,支起PVC,畫圖紙做模型;我跟隨班級到風情古樸的安徽西遞,拍攝小橋流水飛檐翹角,在柳梢下寫生,在日記里一筆一畫地記錄“一生癡絕處,無夢到徽州”……
一切看似和曾經的夢寐以求別無二致,可又有著實質性的不一樣。驚喜逐漸被消磨掉,生活比想象的要忙碌,繁多的課程,忙不完的設計,活像另一個高三,疲憊感悄然滋生。這樣的累和高三的累是不一樣的,高三是盯著終點的火苗沖刺,我知道6月的高考就意味著勝利號角的吹響??墒敲鎸Υ髮W的這個專業,我真的有終點嗎?
那段時間我的心里像關了一頭野獸,暴躁、壓抑、狂怒,仿佛隨時要破籠而出。明明付出了那么多,得到的一切卻不是自己想要的??尚幔坑悬c兒??晌疫€有勇氣重新再選擇一次嗎?
當打開曾經的日記本,看到那張榮和中央公園的發黃的老照片時,回憶像時光里帶著余溫的灰燼,鋪天蓋地落在肩旁。灼熱的余溫提醒著我,別忘了那個從16歲起就鑲嵌進生命里的夢,別忘了那一度是你活著的理由。
大二期末專業分流的時候,我選擇了城鄉規劃??v然高舉夢想旗幟,但人不能只靠夢想吃飯。結合實際情況之后,我發現自己并不具備建筑師該有的想象力和創造性,而是更適合偏向理念和政策的規劃領域。這條路,也許能讓我實現夢想。
歷經一場心路搏斗,終于做出重大選擇之后的我倒是開始變得心如止水。人最應該擔心的不是付出,而是找不到方向。正如顧城所說,我需要最狂的風和最靜的海。以最狂野的力量淬煉自己,用最平靜的心態對待事物。
除了完成課業,我還參加了很多活動——科研創新項目、各類競賽。真正心無旁騖的三點一線,從一張張的手繪一草,到鋪開后越來越大的二草;從一知半解,到方案成形時幾個人開心得跳起來;從審美被無數次吐槽,到一張張草圖變成機圖的成就感……我居然一點兒都不擔心輸贏,甚至覺得充實且快樂。
人這一生,重要的不是活過了多少日子,而是記住了多少日子。我終于敢說,我的大學也有一段無悔的時光,它在我的生命里永遠閃閃發光。曾經憧憬了無數次的大學生活,一場遲歸的夏風,落到了大三的尾巴尖。
晚上下雨,風把樹葉吹得沙沙作響。畫完圖,坐在窗邊,抬頭望一眼樓下尚且濃郁的紫薇花,忽然覺得時光那么慢,像值得一生去熱愛。
“當興趣遇上堅持,那就是才華?!边@句話是一位師兄的QQ簽名??吹降囊粍x那,心便怦然而動,仿佛長久的固執終于邂逅了最動聽的詮釋。
我們都不要對這個世界喪失希望與柔情,時間不會辜負每一個平靜而努力的人。
閑暇時我開始去市規劃院實習,那里有不少我們學校的學長學姐,他們都很照顧我。在實習的過程中我漸漸發現,軟件知識真的是我的短板,理論知識更是有所欠缺,這是我第一次體會到“書到用時方恨少”的無力感。
所以我動搖了?并不。就像“北漂”一樣,我經歷的這些,其實就是變相的霧霾、風沙、高物價、蝸居。追夢的路上有太多的困難在阻撓,可是北京依舊是容納夢想的最大容器,令無數人如飛蛾撲火一般奮不顧身。夢想可貴,在于從不容易,它閃爍著迷人的光,因為必須經歷蜿蜒崎嶇的追逐之旅。以前我從不信蝴蝶能飛越滄海,很久以后才明白,如果一個人眼里有光,就沒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本科5年加上讀研3年,畢業時我順利進入市規劃院?;蛟S冥冥之中自有定數,如果16歲那年G沒有帶我去榮和中央公園,那么我的人生也許就是另外一種面貌了吧。
我一直很感激命運,讓我在適當的年紀遇見夢想,在最值得吃苦的年紀沒有選擇放棄,并且與深愛的一切廝守終身。每當我想起那些閃閃發光的夢,哪怕再糟糕的境遇也能熬過去。它如同一束目光從背后炙烤著我,讓我必須抬頭挺胸,走正路,不退縮。它就像是蝸牛的殼,輕盈、易碎,你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舉起來,可一旦背負,那便是一生的重量。
明天的路也許還有很多困難,但此時我愿珍惜胸腔鮮活跳動的心,永遠努力,永遠向上,永不服輸。
明朝即長路,惜取此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