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的水

蔣威權

小時候，聽父親說，村里那條由南向北流淌的小溪，源自村里中梁山上的一處山泉。在我讀小學的時候，每天兩次路過小溪上的一座長約一丈、寬約三尺的石板橋，是我的“必修課”。在我的印象之中，盡管水流不深，卻清澈見底不含雜物；盡管流量不大，但一年四季細水長流很少干涸。

小溪自中梁山上一路奔流而下，穿越深溝峽谷，環繞如磐巨石，彎彎曲曲，斗折蛇行，明滅可見。溪水流經的那些地方，都是承載著鄉親們殷切期盼的村里冬水田最為集中的地方。無論當年的氣候有多么干旱或是多么洪澇，由于小溪既可以灌溉又可以排洪，鄉親們在這些水田里種植的水稻，幾乎每年都是豐收了的。正是由于“旱澇保收”，盡管那一片片水田位于深溝谷底，與鄉親們居住在山頂上或是山腰里的村莊距離十分遙遠；但是，鄉親們對每年到水田里進行耕種和收獲時需要爬坡上坎肩挑背扛地往返幾十個來回的崎嶇山路，卻沒有絲毫畏懼，沒有半句怨言，總是知難而進，一如既往地辛勤耕耘著。

我7歲的時候，春天的一個早晨，正念高中的大哥走到小溪上的另一座石橋邊，忽然發現在小溪流入村里地勢最低的隆家溝水庫的地方，一群小魚兒正環繞著溪水流下的地方不停地來回翻騰跳躍。由于那里是水庫最尾部的地方，水流緩慢，水面不深，會游泳的大哥就放下書包，挽起褲腳，最后竟徒手捉住了十幾條小魚。當天中午，我們全家人終于美滋滋地喝上了一頓味道鮮美的魚湯。在那個人們正在溫飽線邊緣徘徊的年代，全家人能夠喝上一頓魚湯，實為不易。

離我家房屋背后兩里地處的那口池塘里的水，不僅干凈衛生，而且清澈明亮。天上的藍天白云，周圍的青山綠樹，都倒映其中，在微風的吹拂下，波光粼粼的漣漪連綿不斷地一圈一圈蕩漾開去，美麗極了。每逢夏天，我的二哥以及堂哥他們便經常去池塘里進行游泳比賽。望著在池塘里一會仰泳、一會側泳、一會蛙泳，游弋自如的二哥，尤其是看到他游泳時濺起的一朵朵浪花，不會游泳的我總是興奮得手舞足蹈。

一天，村里十來個會釣魚的孩子正圍著我家房屋背后兩里地處的那口池塘看大人們釣魚，只要有誰一釣上魚來，大家就歡呼雀躍嘰嘰喳喳地議論一番，不料卻驚動了魚群，以致很難再釣上魚來，讓釣魚的孩子們既氣又急，卻又無可奈何。

就在大家都感到沒有盼頭，準備打道回府的時候，原村支書家的老二忽然釣起了一條長約兩尺在當時非常罕見的大草魚，連魚竿都差點折斷了，尤其是他家老三在過分激動之余，一不小心，連下半身都滑到水里去了。快拉到岸邊的時候，站在一起釣魚的幾兄弟一齊上陣，他們費了好大工夫，才把那條大魚抓到了岸上。在大家的羨慕之中，他家幾兄弟喜出望外地提著那條大魚，意猶未盡地回家去了。在那個大多數人家三個月都難得打一次“牙祭”的年代，能釣到一條大魚，自然是喜出望外，美不勝收。

他們抓魚那悲喜交加慌亂而有趣的場面，讓大家在為他們感到慶幸、感到高興的同時，亦笑得前仰后翻合不攏嘴，有的甚至在草地上打起滾兒來。

他們釣起來一條大魚的消息還是不脛而走，很快傳遍了全村。看到他們釣到那么大的一條魚，大家在心里除了羨慕之外，還是癢癢的，躍躍欲試，總盼望著自己也能釣到那么大的魚。大人們原來認為那口池塘里沒有大魚的說法，也不攻自破。后來聽說，那天，有的孩子一直守在那里釣魚，連飯都沒有回家吃。

與其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雖然那時我們都還很小，沒有聆聽過相關的典故和教誨，但是，院子里一個比我大兩三歲的姓熊的小伙伴，似乎悟出了其中的道理，他是全程目睹了他們釣起那一條大魚的全過程的。那天黃昏，我們一起回家的時候，他就約我第二天與他一起去釣魚。

第二天清晨，天剛亮的時候，我和他按照頭一天下午的約定，悄悄帶上一根用又細又長的刺竹做成的釣魚竿和裝在一個洗凈的墨水瓶里用來做釣餌的幾條蚯蚓，趁著太陽還沒有出來的時候，一起興致勃勃地趕到離我家房屋背后兩里地的那口池塘釣魚。

我們很快就來到了池塘邊。只見他熟練地拿上釣魚竿和裝著蚯蚓的墨水瓶小心翼翼地走到池塘的右岸邊，選好一個位置，穩穩地站定。然后，把魚竿插在腳下松軟的泥土里，左手捏住魚鉤，右手夾著蚯蚓，很快便穿好了誘餌，還用右手理了理在微風中飄忽不定的漁線；最后，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泥土，挪了挪雙腳，分開站立，并用雙手緊緊握住魚竿的底部，輕輕舉過頭頂，朝水面猛地用力一甩，魚鉤便沉到了大約兩丈遠的水中，只有那兩支用陳年高粱桿做的大約一寸長的淺黃色浮子，一動不動地在綠油油的水面上漂浮著。

之后，我們就蹲在右岸邊，一起靜靜地注視著水面的浮子，特別是浮子哪怕是稍稍有一丁點兒細微的動靜，我們都會屏住呼吸，全神貫注地盯著。

夏天的太陽，不但出來得早，出來得快，而且熱得也快。不大一會兒工夫，我們的臉上都露出了汗珠。由于是他在釣魚，不會釣魚的我只是一起結伴去玩，去看他釣魚。所以，我在等了大約一個多小時之后，見他連一條小魚兒都還沒有釣上來，我便沒有了耐心，有些心猿意馬，就朝他揮了揮手，指了指對岸，最后，一個人悄悄地離開他釣魚的地方，躲到對岸的洋槐樹下乘涼。

太陽升起兩丈高的時候，天已經很熱了。就在我準備回家的時候，只見蹲著的他忽然站起來，動作十分麻利地擎起魚竿，一條活蹦亂跳的鯽魚終于被他釣上來了。我立刻來了精神，趕緊過去，幫他把那條約有“一卡長”的魚裝進早盛好水的塑料口袋里，然后斜放在岸邊，并用泥土蓋住封口。

小伙伴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后來，在估計不超過一個小時的時間里，他竟然不聲不響地釣到了十來條魚。臨近正午的時候，我們就心滿意足、高高興興地收起魚竿回家了。臨別的時候，我的小伙伴硬是要把本來是他辛辛苦苦釣起來的魚，分一半給我。“無功不受祿”的我再三推辭不過，只好把那幾條魚帶回了家。

望著那幾條可愛的小魚兒，我們一家人都舍不得吃。在奶奶的提議下，我把它們放進水缸里養了起來。從那以后，只要每天放學回家，來不及放下書包的我，第一個動作就是特地彎下腰去看一看那幾條在水缸里不停地游來游去的魚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