嶄新的“指環”制作
——七訪拜羅伊特樂劇節

文：楊世彭

2006年8月19日至28日間，我夫婦過訪德國拜羅伊特樂劇節，看了他們當年的“指環”新制作，也看了2005年首演的《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跟2004年已經看過的《漂泊的荷蘭人》。另一出戲為2004年首演的《帕西法爾》，由于戲票緊張，樂劇節主辦方并沒安排我們觀摩，好在我對這出由德國劇壇“恐怖孩子”希林根西夫（Christoph Schlingensief）執導的演出極不欣賞，不看第二次對我來說毫不惋惜。

《萊茵的黃金》開幕時，河底卵石間坐著三位萊茵河女神，侏儒阿爾貝里希在她們前面，頂端的河水投影中偶有裸女游泳的電影片段

拜羅伊特每七年推出的嶄新“指環”制作，向來為全球樂迷戲迷爭相觀摩的對象。8月初出行前查看網站，黑市票每出高達2175至2900美元，看四出戲需花上萬美元，不是一般觀眾能夠負擔。另外，樂劇節目前計算機抽簽的等待期是十年；一位觀眾若是真的等了八年十年才買到一套票，看到的卻是相當糟糕的演出，必定大失所望，而此番，相信不少觀眾得抱憾而歸。

新“指環”制作一開始就充滿流言。傳言中的第一位導演是拍《星球大戰》電影系列的喬治·盧卡斯（George Lucas），當時聽到頗使我眼睛一亮，然后開始懷疑這位電影導演將會導出什么樣的效果。可不久之后盧卡斯淡出，一位丹麥導演拉斯·馮·提爾（Lars von Trier）現身，令瓦格納迷十分擔心，因為這位電影導演對歌劇并不精通，而他執導的電影作品又充滿血腥暴力及色情。不知何故提爾導演又拂袖而去，那時已是2004年的夏天。記得那年8月我在拜羅伊特，樂劇節主管媒體公關的皮特·埃默里希（Peter Emmerich）先生告訴我，若是一切順利，藝術總監沃爾夫岡·瓦格納將在8月底樂劇節結束前宣布“指環”新制作的導演人選。他也偷偷告訴我，那位新導演是位極負盛名的劇作家，名叫坦克雷德·多斯特（Tankred Dorst），而這位先生從未導過歌劇！

結果，8月底的新聞發布終于還是“流產”，直到9-10月間才公布多斯特先生將會披甲上陣，而這位匆忙上陣的老將已近80高齡，大家不免為他捏一把汗。須知這四出樂劇組成的“指環”系列向來被內行視為制作上的夢魘，一般頂級高手都須花上三五年籌備，現在余下不到兩年時間，將這重任交給一位從未導過歌劇的老劇作家，當時84歲高齡的掌門人沃爾夫岡是不是有些老糊涂了？

根據絕大多數國際評論家的意見，以及我個人的觀感，坦克雷德·多斯特跟他的設計團隊的確馬前失蹄，而這一跤跌得還很重。此后雖仍有四次機會讓他們修正（樂劇節新制作通常要連演五季，每季都可改進），然而看樣子也好不到哪兒去。我個人覺得世界頂尖歌劇院的制作一定得交給專才精制，外行不該插手，尤其是難度至高的“指環”系列。

上：《女武神》結束前的壯觀場面，布倫希爾德被烈火熊熊圍起，沃坦在離去前回顧他心中難舍的愛女

話雖如此，新“指環”開幕的第一場戲，卻令人耳目一新。三位萊茵河女神身穿紅衣坐在河底的巨石上演唱，并不像劇本中要求的那樣暢游水中，但她們上方的河水投影中，卻也有三個裸女游泳的電影片段。三女神用歌詞挑逗，讓不懷好意的侏儒阿爾貝里希在卵石堆里滑倒爬起，始終無法接近紋絲不動的她們。這種別開生面的處理，加上河水投影的流動，形成一幅美觀而頗具創意的畫面。這種華美而別致的處理，也在《女武神》第三幕結尾時出現；天帝沃坦以烈火圍起沉睡的愛女布倫希爾德，那個場面也極為美觀動人。可惜的是，其他的眾多場面，卻被導演與設計師搞得不倫不類，或是干脆平凡無奇。

下：《齊格弗里德》二幕一場，布景已非白晝森林中的洞穴，而被改成夜間的工地，一條公路正在營建。少年英雄齊格弗里德正打算用新鑄的神劍屠殺惡龍

多斯特導演其實有個頗為明顯的構思，那就是劇中的眾神與人物，并不隨著天宮瓦爾哈拉的焚毀而煙消云散，他們依然存在人間，只是舞臺上的凡人看不到而已。因此，穿著略帶古意服裝的劇中人物在臺上表演，一些現代裝扮的人物卻在周遭游散，對劇情和劇中人物視而不見。譬如說，《萊茵的黃金》第二場發生在一條河溝的堤岸上，墻上布滿涂鴉，正當沃坦跟兩個巨人討價還價時，一名觀光客穿過舞臺，舉起相機拍攝這些涂鴉的照片。第三場戲并不發生在地底洞穴，而在一座發電廠里；劇情進行間，一名值班工人兩次進來抄取電表上的資料。《女武神》第一幕開始時，女主角齊格琳德蜷縮在一張椅子上打瞌睡，一群穿著現代服裝的小孩在她四周戲耍，臨行前其中之一用棍子戳她身子，看她是否是座石像。《齊格弗里德》第二幕，當少年英雄來到森林打算屠龍時，舞臺后端來了一對推著自行車的情侶，擁吻之后女的離去，男的放倒自行車，在草坪上休息了好一陣，然后才推車離去。《眾神的黃昏》從第二幕起就有一位戴眼鏡的青年坐在梯階上看書，直到劇終才把這本書（“指環”的劇本？）看完，起身離去。凡此種種，都是表達導演構思的額外處理。

我相信絕大部觀眾都會了解這些構思，他們接下來想看的不過是主創們如何交代故事展示場景罷了。在這些方面，多斯特導演卻往往令人失望，場景的處理經常前后不能呼應，歌手們也大多無所適從，只能站在舞臺中央干唱。眾神步入彩虹彼端的新居，女武神的空中飛馳，齊格弗里德的屠宰惡龍，布倫希爾德的投火殉情，劇終的宮殿焚毀河水泛濫，都是大眾期待的經典場面。然而在這個制作中，卻都被一筆帶過或是虎頭蛇尾，比起紐約大都會歌劇院同時期的制作，以及我曾看過五次的前兩版的拜羅伊特“指環”，可謂相去甚遠了。

這版制作當然也有它的高明之處，首先就是樂隊、指揮及合唱團。此番的指揮克里斯蒂安·蒂勒曼（Christian Thielemann）才華過人自不待言，他年紀較輕又極富魅力，是德國人心目中的希望之星，希望他能承繼前賢，發揚德意志精神和傳統，“抗衡”目前國際樂壇好幾位非德裔的頂尖指揮。他為這次的“指環”也下盡苦功研究總譜，在他穩當細致的引領下，拜羅伊特的高素質樂手在這音效極好的樂池里奏出極其美妙的16小時樂章，更可貴的是，他們的演奏從不蓋過歌手的演唱。每出劇結束之后，不管觀眾對制作或演唱是否有不滿，對于蒂勒曼的出場謝幕，卻是一致的歡呼。拜羅伊特合唱隊的精彩已成樂劇節的傳統，觀眾的歡呼自不待言，只是“指環”系列能供合唱隊發揮的地方太少了。通常在系列結束時全體樂手也要上臺謝幕，可我們所看的第三輪演出時樂手們卻沒上臺，不知何故。

上：《萊茵的黃金》第三場，場景已非地底的洞穴，而是現代的發電廠，部分墻壁飛去后，露出阿爾貝里希（左）積聚的黃金。火神洛格（中）要他展示指環的魔力，手持長矛的沃坦站在洞穴里

眾多歌手中，最令我激賞的是初次在樂劇節獻藝的德國男低音漢斯·皮特·科尼格（Hans-Peter K?nig）以及韓國男低音延光哲（Kwangchul Youn）。科尼格體形高大聲音寬洪，把壞蛋哈根唱得淋漓盡致。延光哲雖在1996年已經參加過樂劇節，但此次才露頭角。他在《萊茵河黃金》中演唱巨人法佐爾特，在《女武神》里演唱惡夫洪丁，在《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中演唱馬克王，都有極佳的表現。另一新人加拿大女高音阿德里安娜·帕齊奧卡（Adrianne Pieczonka）飾演《女武神》第二女主角齊格琳德，得到國際媒體一致的好評，但我覺得有些言過其實，至少她的中音與低音部分常會聽不清楚。

“指環”系列里最令人注目的當然是天帝沃坦，他的愛女布倫希爾德，以及少年英雄齊格弗里德三個角色。沃坦由德國男中音法爾克·斯特里克曼（Falk Struckmann）飾演，不過不失，比起樂劇節的前兩位沃坦飾演者，就略感遜色了。女武神布倫希爾德由美國女高音琳達·沃森（Linda Watson）飾演，這位女士雖有洪亮的聲音，耐力也強，但正如某些國際評論家所言，聲音須要“整修”一番了。她在《女武神》一出場那幾聲 “Hojotoho”的唱段，高音全上不去，后來的高音也常常走調，再加上龐大的身軀裹在緊身的盔甲里，實在令人無法想象她是劇中所稱的絕世美女。可是沃森女士功力到底不凡，《女武神》第三幕與父親話別的對唱，《齊格弗里德》第三幕與齊格弗里德的對唱，以及劇終前赴火殉情的大段獨唱，都相當動聽。

下：《齊格弗里德》一幕三場，布景已非森林中的洞穴，而是生物課教室。右側半掩的汽油桶烈火熊熊，正在冶煉屠龍的寶劍，隨著齊格弗里德揮舞的教鞭噴出火焰。左側的侏儒米梅正在調制謀殺少年英雄的毒藥

左：《女武神》一幕三場，男女主角深情對望。室外的月球象征他們打算私奔的新天地，倒入室內的電線桿替代劇本中要求的大樹，神劍的劍柄也插在電線桿上下：《眾神的黃昏》結束前的高潮戲，宮殿將要焚毀，萊茵河即將泛濫，但坐在左側梯階上的現代青年仍舊看書，對周遭發生的天崩地裂毫無所覺

少年英雄齊格弗里德在歌劇領域里算是最最艱難的角色，世上沒幾人能有連唱四小時的耐力，更沒人外形看起來還像健壯的青年。此次的齊格弗里德由美國男高音史蒂芬·古爾德（Stephen Gould）擔綱，看起來30幾歲，身體也算高大結實，聲音不錯，發音也還清晰，而他連唱三小時后還能招架整晚休息的琳達·沃森，相隔一天之后能再唱上三四小時而嗓音不破，怎不叫觀眾欣喜若狂？這位先生此番首次演唱該角，再給他一些時間及經驗，將來可能成為真正一流的新世紀“英雄男高音”，我等且拭目以待！

幾位主角中也有真正令人失望者。沃爾夫岡愛女卡塔琳娜的現任男友恩德里克·烏特里希（Endrik Wottrich），此番主唱《女武神》里的齊格蒙德及《漂泊的荷蘭人》中的獵人埃里克兩角。8月20日我看《荷蘭人》的那晚，他飾演的獵人雖戲份 不多，唱得已極為勉強。三天后他主唱《女武神》中的要角齊格蒙德，第一幕就聲嘶力竭，謝幕時被觀眾噓下臺去，第二幕就由本季主唱特里斯坦的美國男高音羅伯特·迪安·史密斯（Robert Dean Smith）代唱，效果便好得多。

最后應該提到，此次拜羅伊特樂劇節最好的演唱，應數飾演伊索爾德的瑞典女高音尼娜·斯特默（Nina Stemme）。這個角色極為吃重，能夠應付的舉世沒幾個。斯特默女士在8月21日的演唱可謂舉重若輕，最后一幕唱完之后，我的感覺是她還有余力再唱一幕《女武神》的布倫希爾德，無怪乎男高音泰斗多明戈的《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唱片要請這位女士擔綱，也難怪挑剔的拜羅伊特觀眾，會給她此番最長的起立歡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