膚施小鎮

張懷帆

土豆詩

處暑已過，再有幾天

就到了白露，秋風抹過山野

把白色的土豆花撒了一地

日子靜默，有輕微的憂傷

但還在開出細碎的香

土豆，埋在土里

捏緊拳頭，向生活用力

土豆，像一對腎

相依為命，堅貞的夫妻

像一對不屈的睪丸，患難的兄弟

把命運扛起

所有的菜都會斷缺

土豆不會

只要還貯存著幾個土豆

就會有炊煙升起，命就還在

生活還在繼續

煮、蒸、炒、燒

日子還會開出細碎的白花

也有留洋到肯德基的

但那是馬鈴薯

土豆姓土，父母是農民

鄰居是麻雀

乳名叫洋芋蛋

土豆埋在土里，土眉土眼

土豆活在地球上

不會說話

蔬菜歌

如果我是蔬菜，我愿意是黃瓜

不過要稍微含蓄一點

我的妻子大辣椒

有點辣，又有點妒意

我們相識的那個菜園

在南山，面前有一條清澈的小溪

蜜蜂是我的書童，蝴蝶是她的伴娘

我們的兒子，土豆

白白胖胖

女兒卷心菜

總藏著自己的小秘密

冬瓜爺爺，一個倔老頭

南瓜奶奶，一笑滿臉起皺

滿腹詩書的玉米是我的左鄰

說不完瑣事的豆角是我的右舍

她生了一個豌豆公主

街坊還有一個二傻子，瓠瓜

一個苦瓜小寡婦

一群學子韭菜、芹菜、菠菜

一群玩童蔥、姜、蒜

廟里守著一個和尚，葫蘆

我有時去西紅柿家聊天

他們說她是我的紅顏

有時去茄子家喝酒

喝多了回家，偶爾會打

土豆的小屁股

向日葵

其它的花都長成了花

喬木的，紛繁滿枝

灌木的，繁華一片

只有你，長成了人

在一人高的時候，生出了臉龐

花中的奇葩

植物中的另類

高原上的逐日者

有的是知識分子

頭顱沉重，結滿思想的籽實

有的是農人，彎腰駝背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有的，只是村姑

戴一頂陽光的花冠

在山里走，當我碰見

怦然心驚

我和它并肩站立，仿佛遇到知音

但我不敢搬起葵盤，看它的面龐

我害怕它看見我被俗世欺負了的臉

當我翻過山，看見一片

陽光下的葵海

我坐在土堆上

憂郁了半天

膚施小鎮

從今以后，我不在做

永遠離開小鎮的打算

過了四十歲，我對自己說

不要再喜愛別的女人

不要再喜愛別的女人

可以欣賞，但絕不產生多余的

念想

可以離開小鎮，但不去定居

看一看風景

就回來

安頓下來，是一件多么不易的事情

把心安頓下來

不啻是一件事情

但從今以后，我要把自己

在小鎮上安頓下來

像喊一個親愛的女人的昵稱

我輕聲地喚它

膚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