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罐（組詩）

黃玉春

冬日

清晨走出房子

走進透明的玻璃

一一這讓我難以呼吸

等到終于呼吸了空氣

我就在河邊做兩件事：

刷牙

洗菜

河床

嬰兒在搖籃熟睡

夢中嗅到母親懷里陣陣乳香

夢魘的一只手伸出搖籃

越過晨霧

在河床兩岸種植水草和花香

黎明舉起旭日的圣火

將一河流水燒紅

燒成血液

這河床是甜蜜幸福的

它如期打開花蕊的心房

將半生勞累交給霽雨和凝霜

而自己只留下一個夢

我就是這夢中柔軟的呼吸

讓河水日夜流經心臟

想起石頭

那時候

我已離家出走

在遠離石頭的地方

想起石頭

如同想起幸福的往事

早些年

我應該像對待手足

對待兒女一樣

對待它們

可人總會不經意遺忘那些好時光

清涼的河床

光潔的石頭如我的肌膚

月色藍、日色白

如我柔軟的雙足

日下踩水、月下淘沙

如我記憶不舍的時日

多少芹草束腰

白露凝霜

互為唇齒

默默溫存

如今，石頭依舊光鮮明亮

它們安靜地擠滿一地

朝夕對視

互不言語

仿佛等待著什么

懷念著什么

懷念石頭

如同懷念一生的情人

陶罐

那只陶罐丟了

那只盛水的陶罐

咕咕作響的陶罐

丟了

春天失去記憶

立于春天的少女

手捧陶罐

她罐中的水

采自雪山

雪，最初的水

純凈的水

從罐中溢出

溢出少女之軀

最初的河流

生命之河

陶罐丟了

手捧陶罐的少女

找回春天的記憶

月光之詩

荒涼的曠野一片寧靜

荒涼的曠野有風在赤足奔跑

歲月的犁鏵犁過

犁過干涸的河床、大地之脈和皚皚白雪

犁過我的胸膛

是誰投下陰郁的藍色火種

要將這曠原燃燼一一月光

有多少塵世被你照耀

黑夜已埋進千年皇城和帝王的骨血

黑夜，這月光的火焰燃成的灰燼

沉默且隱含憂憤

覆蓋凍土和凍土下的種子

而詩歌正以根系在蔓延

月光如水，從火焰中流出

淬入冰火交織的土壤

破土之種吐出不朽的光輝

五月

時光柔軟，遭遇五月

仿佛遭遇短暫的村莊

暖風拂面、花草繁茂，那幸福不容錯過

五月的黃昏，愿你安祥，進入睡眠，遠比星光正盛

五月的草原，愿你安祥

愿每一束草、每一朵花和每一粒塵埃都倍受關切

讓清涼的雨水洗凈你每一寸肌膚

讓泛濫的河水漫過我

我將從睡夢中立起身軀

那綠波蕩漾、寶石閃耀的地平線

我難以企及的幸福

愿你安祥

愿你白晝和夜晚都成就夢想

如果這夢想已老舊

如同我疲憊的身軀

立起又倒下

我將以另一種形式一一

以立起的生、倒下的死去換取每一個干凈的黎明

讓星光的余輝開啟日出之門

大地在五月體內獻出鮮花和果實

我在五月的前方看清道路

河水逐漸漫過雙目，漫過夜晚和墳墓

五月如此安祥，我的身軀終將難以承受

如果我不能從睡夢中醒來

隊伍斜著上山

像一條拉動的繩索

從容地一路蜿蜒

當隊伍出現在山腰

出現在和悅的空氣里

清晨的光

又將它拽出一道光影

是的，上山的隊伍

帶著光、帶著節奏

映出山野的寧靜

照亮發白的山道

以及道旁輕覆的微霜

踢踏的腳步大地回應

我的心潮起伏難平

田野寂寂，草莖倒伏

在這大地蘇醒的清晨

上山的隊伍

悄然融入和諧

同時也為了這和諧

如期浮現

給我靈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