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我從外邊遛彎回來,把大門的暗鎖鎖好,又蹲下身,去插大門的底插。大門很結實,下面有個鐵插,插到水泥地面鐵凹槽里,才會使大門更牢靠。蹲下身時,能清晰地看到鐵插上沾滿了塵土,當我站起身時,卻看什么都模模糊糊,頭暈得厲害,可能是醫生所說的眩暈癥吧?大鐵門怕我撞到它似的,一寸一寸往后退,我眼前直冒金星,趕緊趄臥在地,像一條休憩的老黃牛。和老黃牛不同的是,我大氣不敢喘,身子不敢亂動。這次頭暈既非暈高,也非服藥過量,屬于原因不明,刻不容緩,急需去看醫生了。
天黑了,黑得真快,星星閃爍起針尖似的光亮,月牙不敢露出另大半張臉。我扶著墻壁站起身,趔趔趄趄回到臥室,拿上手電筒,出門去看醫生。好在我家離村醫家不遠,約等于城市內的半站地。
正值飯點,村醫見我愁眉苦臉,放下碗,麻利給我量了血壓:“高壓210,低壓110,忒不正常了。依我說,不如去縣醫院找你老同學汪丞,做做身體檢查,讓他對癥開藥。你身邊沒人照顧,最好還是回來輸液,我白天出診較多,但有人在診療所看針,會護理好你。”
他的話挺有道理,我只有點頭的份。
去年剛入冬,朔風呼呼吹,雪花颯颯飄,空氣異常寒冷。我的臥室里安有空調,卻不舍得開,嫌費電。生個蜂窩爐,不照樣取暖么。蜂窩爐燒得是炭泥煤球,價錢比上好的煤球便宜一半,但煤氣大,為此,我安了三節煙筒。夜里,我看了會兒電視就上床睡覺。
我是被敲門聲驚醒的。敲門的是村長,村里要打一眼深水井,來收集資款。
“你咋回事?前天和昨天打你手機不接,敲門沒動靜,以為你又去北京看兒子了吶!”村長沒好氣地說。
我不信,看看手機上的未接來電,又不得不信。
進屋,村長直捂鼻子:“什么味兒?這么嗆人!”
我趕緊往外抱褥子。褥子上面滿是屎,還在往下滴水。確切地說,滴下的不是水,是尿,我是從屎尿窩里爬起來的。
我中煤氣了,雖然這會兒屋里聞不到煤氣,但那天夜里,煤氣一定很重。
村長幫我查找原因,原來那個蜂窩爐出煙口比雞蛋還小,一只麻雀為了取暖,從墻外的煙筒口鉆進來,被燒焦在出煙口,造成堵塞,屋里煙霧越來越多,氧氣越來越少,讓我昏迷三天才醒過來,僥幸沒有丟命。
次日傍晚,兒子開著小轎車回來了,還給我帶了幾樣補品,有健腦的,有補腎的,有降壓的,還有舒筋活血的。
兒子說:“往后沒有特殊情況,我每周末回來一次。”
“別別別。”我把腦袋搖成了撥浪鼓,“汽油漲價,來回得扔幾百塊,怪可惜的。我沒事,氣在命就在,死不了。”
村長正好來串門,大咧咧地說:“常回家看看不好嗎?免得他提心吊膽,怕你為節省電費,中煤氣走了。”
我責問他:“你是不是給這蟒犢子打電話了?不是不讓你多嘴嗎?”
“我是為你著想,別不知好歹。”村長說。
兒子不由分說,麻利帶我去縣醫院,怕我留下后遺癥。一位姓郭的醫生讓我兒子去收費處繳費做CT檢查。他看罷片子蹦出三個字:“腦梗塞。”轉瞬開出幾樣輸液用西藥。
“為啥開恁多藥啊?”我問了一句。
“不多開藥能治病嗎?”見我不肯住院,要回村輸液,郭醫生眨巴著眼睛,開好一周輸液的藥單,又說,“醫院新進一樣西藥,對治愈中老年腦血管疾病相當有效,要不要開?”
“要開!”兒子不聽我勸阻,拍板了。
這天夜里,兒子陪我在診療所輸罷液,我感覺特不舒服。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也是,我不想再輸液了,因為村醫說過這樣一段話:“從片子上幾乎看不出你有腦梗塞癥狀,再說縣醫院有高氧室,為啥不吸高氧呢?那是消除中煤氣后遺癥最有效的辦法。”
兒子說:“還有三天的藥,幾千塊,不能白扔了吧?”
見我一臉不高興,兒子給郭醫生打電話,責怪他不該開這么多藥。
郭醫生甕聲甕氣地說:“你上網查查,那是治療腦梗塞的特效藥。要有始有終,切忌虎頭蛇尾。不如你過來一趟,把下個療程的藥拿走。”
“再說吧。”兒子的眉頭擰成了疙瘩。
兒子回京后,我去縣里找高中老同學汪丞,他是內科主任,副醫師。汪丞看罷那張腦CT片,淡談一笑:“輕微腦梗,無關緊要,老年人一般都這樣。”言畢,他又說,“不如做一下核磁共振,會更清晰些。順便做些生化檢測。”
次日上午,我去檢驗科做了肝功能一號、血脂三項、總膽固醇、中風預報等,各項測試均屬正常。
第三天傍晚,核磁共振結果出來了。汪丞特忙,但還是耐著性子跟我說:“你顱部底節處雖有暗影,但腦梗塞癥狀微乎其微,不用做這治療那治療,說白了,你壓根沒病,胡亂用藥對健康有害無益。我給中醫院高氧室負責人寫個紙條,你直接去找他交錢,吸幾天高氧,對思維有益無害。”
我大松一口氣。十年前我喝醉酒騎摩托車回家路上,曾在西關拐彎處摔傷過腦袋,被交警送醫后,昏迷兩個多小時才蘇醒過來,難怪診斷意見說,我是個腦瓜里盤存有陳舊病灶的人。
過了幾日的一大早,我沒吃早飯,空腹來到縣醫院,直奔二樓內科去找汪丞,人卻不在,原來他退休了,被院里返聘,去一樓門診室坐班了。
因為擔心途中暈厥,我連電三輪也不敢開,是妹夫開著他的出租車送來的。我倆剛下到一樓,小妹行色匆匆來到了一樓。小妹在縣城租房伺候孫子孫女讀小學。正說著話,比小妹大三歲的老四也來了。老四在市里開著個五金超市,是小妹把我要來縣醫院做身體檢查的事透露給他的。
那邊有五個單間,都開著門,門臉都掛著門診室招牌,汪丞坐在中間那個門診室沖門桌子那面往外張望,正翹盼著有人來,有人就進門了,他騰地站起身,往一旁的椅子攤攤手,笑瞇瞇地說:“請坐。”
先進門的老四沒坐,而是撥拉我一把,讓我坐。我毫不客氣,上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唔喲!老同學,大作家,你咋來啦?”汪丞還是那副白皙面孔,下眼皮有點耷拉,還好,眼袋不大。
我擺擺手:“別稱呼我大作家,我至多是個文學愛好者,今天來當然是想讓你這位大主任給看看病的。”
汪丞呵呵一笑:“我就是個門診室坐班醫生,不當主任了,這不,白紙黑字,名片上印著呢。”說罷遞給我一張名片,然后說,“伸出手來,我給你把把脈。”把完脈,接著看舌苔,量血壓。量罷血壓,他說:“血壓正常啊。”
“昨晚村醫量罷血壓,給了我幾粒吲達帕胺片,說一天吃一粒,當時我就吃了一粒。”
汪丞哦一聲:“那是降壓新藥,怪靈的。之前你吃過別的降壓藥嗎?”
“吃過,每天三次,一次兩片。喏,我帶著呢,復方利血平片,你看看這藥管用嗎?”
“利血平當然管用。”汪丞翻看一下藥瓶,嘖嘖道,“你老兄忒馬虎啦,記得這藥是哪年買的嗎?”
“前年?大前年?或者大大前年?我記不清了。”
“你瞧好了,這都過期三年啦。”
妹夫哂笑:“大哥你真是拿身體不當命啊!”
小妹也笑:“幸虧發現得早,沒出大事。”
老四說:“出大事就晚了。大哥,頭暈的原因雖然找到了,但既然來了,就做一下全身檢查唄。”
妹夫和小妹陪我去做各項檢查。
每去一處都得排隊,好在11點前,生化檢驗報告單、血流變測報告單、彩色超聲診斷報告單等都出來了。
汪丞逐一查看圖片,對照報告單說:“心電圖顯示大致正常;總膽固醇略高,不算高;血流變測綜合測試基本正常,無問題。”
我急口問:“腦部有問題嗎?”
“這不,CT掃描診斷意見:右側基底節區及左側枕葉腔隙性腦梗塞。小腦萎縮。得好好醫治了。”
“上次你說我是輕微腦梗,無須治療。還說,老年人大多有小腦萎縮癥狀。”
“上次是上次,病情的發展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
老四插了句嘴:“大哥,汪醫生是你高中老同學,能不實話實說嗎?汪醫生,您經驗豐富,就說我大哥這病,咋醫治吧。”
汪丞站起來,打開后面那個文件柜,拿出一沓文件擺我面前,說:“這是一種最新療法,你看看,對治療腦梗塞很有效的。”
我逐字逐句細看著說明書,“里面沒有治療腦梗塞的文字呀?”
汪丞翻開下一頁,指點一下:“這里有治療心腦血管及周圍血管疾病的說明。”
我又逐字逐句細看。
汪丞說:“有好多腦梗塞患者做過后反映甚好,事實勝于雄辯,不試試,你怎么會相信呢?”
“當然要試試了。”老四說,“費用不管花多少,我全掏。”
老四當經理習慣了,愛說大話,我沒當回事。他是為我多年伺候癡呆老娘,沒法外出打工,手頭緊,才心存感恩,想補償一把的。
我問汪丞:“做一次得花多少錢?”
“做一次100塊,時間不長不說,還不用住院,但不能只做一次,連續做10次才能見效。”
小妹照時照點要接送孫子孫女上下學。妹夫開出租,時間就是金錢,耽擱不得。老四是經理,電話頻頻,誤時意味著誤事。麻纏別人,于心不忍啊!聽說不用住院,我有點上心。
老四一錘定音:“那就做10次,定了,不就千把塊錢嗎?”
汪丞麻利開了入院證,遞給我:“去住院部繳費吧,1000,多退少補。”
老四說:“我沒帶錢,大哥你帶錢了嗎?”
“帶了,來大醫院看醫生不帶錢能中?”
“那就好,你先墊著,末了我全額給你。”
“用不著你的錢,我有社會保障卡。”
“我知道,大半報銷,小半還得自掏腰包,你就別推三阻四了。”
小妹匆匆離去,去接孫子孫女了。妹夫陪我交罷預付款回來,汪丞站起身,說:“走,我送你們去三樓。”
一樓電梯門開了,有人走出來,我們要進去,被汪丞攔住了。他又攔住那位瘦黑面孔身著白大褂男士,說:“程醫生,正要去三樓找你吶,這不,送來一位腦梗塞患者。”轉頭跟我介紹,“程醫生是最新療法治療室的主治醫生,你把所有檢驗單和CT片子給他看看。”
程醫生一一看過,最后把CT片子舉起來,掃視一會兒才說:“邊緣位置的暗影往顱腔內部蔓延擴展就會牽動神經線,導致偏癱或腦溢血或植物人,后果無法預料。”頓了頓又說,“腦梗塞,尚未發展到嚴重程度。”
聽了這人說話,差點把我嚇個半死。我對老四說:“程醫生不是說不到嚴重程度嗎?要不,讓他給我開些預防腦梗塞繼續擴展的藥,回去吃得了。”
老四不依:“大哥,你不是老說頭難受嗎?萬一經過治療,腦子清靈了呢?”
是啊,這些年,我隔三岔五就頭難受,起先以為是癡呆老娘吵鬧導致的,老娘去世后,沒人干擾了,我還是頭難受。直到見到核磁共振診斷意見:多發腦梗塞伴陳舊病灶,請結合臨床病史。我才斷定自己經常頭難受,是因為那年騎摩托車摔傷,腦梗塞就留下病根了,盡管是輕微的,擋不住腦神經時不時地提意見。前幾年我不外出打工,也是這個原因,經常夜里失眠,早晨該起床了,我卻剛睡著,只睡三四個小時就醒了,起來也是精神萎靡,加上年齡漸長,誰愿招聘一個這樣的老漢喲!在家寫作我也是動筆極少,靈感被難受的腦瓜攆跑一波又一波。都想返老還童,我只圖腦子清醒。想著想著,我就想通了。
中午,老四非要請二位醫生去飯店吃一頓。在場的有我和我妹夫。杯盤交錯,吃喝間,幾個人磨牙斗嘴,天南地北,胡掄亂侃,甚是熱鬧,竟然沒有一句與病情相關。
兩點多,我在妹夫的陪同下去了治療室。程醫生讓一位護士帶我去了那個大病房。大病房有九張病床,我在北頭臨窗那張床躺下。
程醫生進來,一手拿張不大的紙片,一手拿支碳素筆,邊問邊寫:“姓名?年齡?居住地?”
“有住過縣醫院嗎?”
“沒有,第一次來這住院。”
“有住過中醫院或市里的醫院嗎?”
“沒住過中醫院,只在那買過一個療程的輸液用藥。也沒住過市醫院、省醫院和京城醫院。”
“有患過心臟病、肝病、胃病嗎?”
“沒有,你不是看過我的檢查單了嗎?沒病我干嘛亂住院?”我模仿他的語氣反問。
“知道你的病是腦梗塞嗎?”
“知道,你說的,我理解你的意思,是輕微腦梗。”
程醫生撇撇嘴,然后咕嘟了嘴,懶得盤三問四了。
臉盤還算靚麗的女護士量罷血壓,說:“高壓133,低壓87,不高。”
“暈過血嗎?”她問。
“沒。”我答。
“扎針有點疼,因為是抽血,然后回血,針尖比平常的細針尖略粗一些。”
“不怕,你麻利點,最好。”
抽血很快,回血的時間也就半個小時左右。見血袋即將空癟,護士又往吊架掛了三個袋子,一袋淡紅色,另兩袋白色。不用問是啥藥,醫生肯定會說:“對治療腦梗塞有利無害。”我暗想。
妹夫收到一條短信,坐不住了,猶豫一會兒,他才吭哧道:“大哥,有人叫車。”
“去唄,這里有護士看針,只管撈你的錢去,不撈白不撈。”
妹夫剛走,護士也走了。我安靜躺著,穩背床板,大睜著兩眼,看藥液一滴一滴,緩緩地,不急不躁地,從上往下滴落。
護士就在隔壁醫護室,一袋即將滴完,我喊道:“護士!該換藥了!”
護士立馬過來了,站在一旁呆愣一會兒,才沒好氣地把針頭拔下,插進另一袋,撥一下底部那個旋鈕,飄忽而去。我嫌慢,學她的樣子,伸手也去撥那個旋鈕,點滴進度快了許多。輸液畢,看看手機,用時一個鐘頭加三刻。
程醫生交代:“后天再來,這個治療都是隔一天做一次。”
“好的!”我正盼著有歇息時間呢。
下到一樓,我就給妹夫打手機:“我這完了,你在哪呢?”
“我馬上去接你。”
我想告訴他,我在一樓大廳,可他二話不說就關機了。
一樓大廳靠墻壁有好多空椅子,我呆坐一個多小時,妹夫才在大門外給我打手機。我走出去,坐上車,告訴他:“明兒個我不用來,后天我會開電動三輪車過來,就不打攪你了。”
回到家吃罷晚飯,我躺倒就睡,噩夢一個接一個。突然驚醒,冷汗淋漓,夢中的景象太嚇人了。以前我老是失眠,但從未做過噩夢。想接著睡,卻睡意全無。
起床后,我打開電腦,輸入最新療法,搜出的內容還真不少,有正面的,也有負面的……我拿定主意要再做一次核磁共振。
第二天,我開著電動三輪車,又去縣醫院第三門診室找汪丞。
我說:“我想做核磁共振。”
汪丞說:“那得找程醫生,因為你已經住院了。”
程醫生寫好單子,麻利帶我去收費處,讓我交了270元,這是檢查費,沒法報銷。然后,他又帶我去了一樓核磁共振室。沒想到,做核磁共振必須排號,約定時間是后天上午九點。
改天上午,我又開著電動三輪車,去了縣醫院。每隔一天做一次最新療法的治療,我得守時守約。程醫生見到我,笑得合不攏嘴。護士卻鎮著臉,不茍言笑。
大病房里已經有三位病號了,我猜測護士不高興,可能跟忙碌有關。那不,她呆在醫護室,遲遲不來給我抽血。聯想在電腦里看到的醫生和護士不允許患者相互交流的說法,我多了個心眼,挨床打問,仿佛高官視察民情。很快知道,一位是偏癱,想恢復走路;一位是腦溢血患者,想恢復說話;那位老太太是腰脊椎有問題,能說話,也能走路,但直不起腰來。
“你啥病啊?”老太太問。
“腦梗塞。”我又說,“輕微的。”
“沒聽說過輕微腦梗這種病,我就知道舉凡輕微病人,沒有誰想住進醫院這座監號的。那些產婦、骨折、癌癥、腦溢血、癱瘓病人,是不得不住院。看你滿面紅光,身材魁梧,不像病人呀!”
我又被激了一下,剛想說點啥,護士進來了。
做罷第二次最新療法回到家,將近中午,我泡了包方便面,吃罷躺倒就睡。傍晚煮碗速凍水餃,吃罷接著睡。半夜睡醒,打開燈看書,看著看著又睡著了。
早晨我熬了碗小米粥,就著洋姜咸菜喝罷,去南鄰榮買平家串門,問他:“我為啥老瞌睡啊?”
榮買平笑笑說:“剛輸液罷的人,大都嗜睡,為啥?藥液里摻有鎮靜劑唄。”
“哦。”我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啊。”
看看手機上的時間,將近八點,我趕緊往縣醫院趕。
將近十一點,我拿到片子與診斷報告單,就去三樓找程醫生。
護士說:“今兒星期日,程醫生歇班一天。”見我呆臉坐在沙發上不動彈,她說,“要不,你去西頭南拐5號專家室找張副院長吧,他是程醫生的頂頭上司,也是最新療法治療室的主管。”
張副院長屋里有十幾位男女,有的坐著,有的站著,都默不作聲。見我進來,張副院長說:“他們都是來探問老人病情的,你有事盡管說。”
“我是最新療法治療室患者,大前天和昨天做過兩次了,剛才做了個核磁共振,程醫生不在,我想麻煩您給看看結果。”我把剛拿到手的片子和檢查單,連同去年那份診斷報告單,一并遞給了他。
張副院長看得很細致,末了說出的話斬釘截鐵:“輕微腦梗,不礙事。”
我不懷好意地說:“想問一下,最新療法能消除輕微腦梗癥狀嗎?”
張副院長搖搖頭,也冷著臉說:“不能。你還想問啥?”
“用啥藥才能抑制輕微腦梗惡性發展?”
“拜阿司匹靈常年服用,每天一片。同時控制血壓升高。”
“就這么簡單?”
“當然,因為你是輕微腦梗。”
“那,我還需要繼續住院嗎?”
“沒那個必要。哎,我問一下,誰給你開入院證的?”
“汪丞。”
“哦?”張副院長遲疑一下才說,“出院證得讓程醫生開,他明天上班,你再跑一趟吧。”
“謝謝!”我拱拱手,又說,“謝謝您!”一腔感激之情直往上涌,我趕緊拔腿出門。
次日八點一刻,我就到了縣醫院,上到三樓,見程醫生在,內心竊喜了一下。
按說,我預交1000,僅做兩次,應該多退,沒想到,還得少補。
程醫生說:“按規定,起步費是600。”
我無可辯駁,因為每位患者都得服從,要不別住院。
“做一次三氧自回血治療是420,汪醫生預先跟您說過吧?”
“他說做一次100。”
“他說100也對,憑醫保卡報銷罷,個人拿出的大約就百來塊。”
程醫生打開電腦,說:“你看,這里有份結算清單,各類藥物費、輸液器費、量血壓費、護理費、五天的住院費……”
“我兩次呆在病房累計不足四個小時,這就二加三等于五天啦?”
“這是規定,從開入院證起計時的。”
張副院長走進來,鐵青著臉說:“不用細算了,他賬單上的錢,全免。”
“啊?為啥呀?”程醫生問得很大聲。
“輕微腦梗跟偏癱和腦溢血病人不同,開些常用藥就得。小程,以后你對那幾位返聘來的‘老油條’警惕點。要不這樣,凡是他們推薦來的住院患者,記著喊我過來一趟,聽見沒?”
“聽見了!”程醫生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我揣著程醫生退給我的1000元,心里感覺也沉甸甸的。下到一樓,見另四間門診室的門都敞開著,那四位鬢發斑白的老醫生都在,都大睜著眼睛,如同甩鉤子似的,鉤住誰是誰。我推了推第三門診室的門,怎么也推不開,是鎖著的。我想給汪丞告個別,就打他手機,還好,通了。
“你在哪呢?”我問。
回話的是個女聲:“汪丞是我老公,他車胎扎了,去修理廠匆忙,沒帶手機。”
我又給老四打手機。聽說我出院了,老四氣不打一處來:“大哥你……你咋只做兩次就出院?太不給你那位汪同學面子啦!”
我正生汪丞的氣呢,聽到老四這話,搶白他一句:“張副院長把話說破了,汪丞就為撈點抽頭,編假話糊弄人,我根本就不用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