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費岑與桑辛欣是鄰居,兩人從小青梅竹馬,情同手足,上學時從小學到高中都是同一個班,兩人同進同出,見到的人都會羨慕不已。
鮑費岑在家里排行最小,父母最寵愛他,一到休息日,他的哥哥姐姐肩扛鋤頭鐵鏟跟著父母上山下地干農活去了,累得腰酸背痛,汗水像淋浴一般一次次地沖洗著他們。鮑費岑卻只是牽著家里的那頭大水牛,優哉閑哉地去放牛,鮑費岑放牛也不怎么認真,只把牛牽到山地上隨便一放,自由自在地撒瘋或者暢想他的理想。
桑辛欣家里只有她與外婆倆人,桑辛欣的母親響應號召,年輕時去支援新疆建設,后來在阿克蘇找了個青年結了婚,第二年生下了桑辛欣,在桑辛欣三歲那年,母親在一次車禍中喪身,父親剛開始發誓不再續娶,把桑辛欣撫養成人,讓她過上好日子,但在桑辛欣五歲那年,桑辛欣的父親與當地一位離異女子產生了火花,忘記了曾經的誓言,與那女子結了婚。那位后母對桑辛欣不怎么友善,桑辛欣身上常常出現一塊塊青的紫的瘀跡,桑辛欣的鄰居看到她的后媽變著手段折磨著她,偷偷給桑辛欣遠方的外婆寫了封信。一個月后,桑辛欣的外婆來到阿克蘇,看著撫摸著桑辛欣的瘀痕,抱著桑辛欣大哭一場,又與桑辛欣的后媽大打出手,打痛快了,把桑辛欣的戶口遷到了外婆家。
桑辛欣有一位舅舅,他大學畢業后在東北的一家兵工廠工作,并在東北成家立業,很少回家,外婆不習慣東北的氣候,不肯跟舅舅去東北,因此,外婆一人在老家單過,現在接來桑辛欣,剛好與外婆做伴,外婆自然高興也更疼愛桑辛欣,兩人相依為命,十分親密。
桑辛欣外婆一個婦道人家,做笨重的活兒不太現實,養豬養雞這類輕便的活兒她卻一樣不肯落后,又加上舅舅每月寄錢給外婆,桑辛欣的外婆雖然辛苦,但還是順利地供桑辛欣上學。桑辛欣也聰慧勤快,一有空隙就拎著竹籃去割豬草。她每次很認真地先把豬草割滿,割豬草時不管誰叫她,她都不搭理,割滿豬草后,她很開心,玩起來像男孩子一樣活潑頑皮。
鮑費岑與桑辛欣好像約好一樣,每次都會出現在同一個地方。鮑費岑一看到桑辛欣遠遠地走過來了,就立馬跑過去,先幫桑辛欣割豬草,待豬草割滿了,兩人就坐在一起玩耍或者暢談理想。
春天是個容易做夢的季節。那天,鮑費岑和桑辛欣好似長在巖石上的兩朵蘑菇,靜靜地坐在兩塊大巖石上,一動不動,做著美麗的夢,暢想著自己的理想。
鮑費岑咂著嘴,猶似咀嚼著剛才的夢境,甜甜地一笑說:“我好像夢到天姥山了,看到了謝公身著長衫,一步步攀登著階梯,走向天宮,耳畔又聽到了天宮中的雞叫聲,好像目睹了‘虎鼓瑟兮鸞回車,仙之人兮列如麻’的場景了。”
桑辛欣聽完鮑費岑的描述,嘻嘻一笑說:“你讀李白的《夢游天姥吟留別》讀得太多了,中毒了。”
鮑費岑說:“我們要去天姥山像謝公一樣走一走古纖道,領略一下‘熊咆龍吟殷巖泉,栗深林兮驚層巔。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煙。列缺霹靂,丘巒崩摧。洞天石扉,訇然中開’的仙境。”
桑辛欣眨眨她那雙丹鳳眼,跟隨著鮑費岑放飛的思維,憧憬似地說:“那我們去天姥山吧,去了天姥山后,也像李白那樣寫首游天姥山詩,說不定我們也能因此揚名呢。”
幾個月后,桑辛欣考上了大學,去遠方讀書去了。鮑費岑報名參軍,體檢合格,去與桑辛欣相反的方向當兵了。
天姥山,他們沒有去成。但也成了鮑費岑與桑辛欣兩人的心結。
桑辛欣從學校里給鮑費岑打電話,聊著聊著就會問鮑費岑:“我們什么時候去天姥山?”
鮑費岑說:“等你放假,我們就去。”然后給桑辛欣講解天姥山的歷史淵源,并告訴她,一個唐朝就有三百多位詩人到過天姥山,而歷朝歷代的很多詩人把天姥山稱作仙境,這么有名的地方怎么能不去呢?
終于有了一次機會,桑辛欣放假了,鮑費岑也準假了,兩人興奮得摟在一起轉著一個又一個圈。
鮑費岑買了兩張去紹興的火車票,他們知道天姥山在紹興下面一個叫新昌的縣境內,新昌不通火車,他們只能坐火車到紹興,然后坐一個小時的汽車到新昌,再坐四十分鐘的中巴車才能到向往已久的天姥山。
他們背著行囊,興高采烈地奔赴火車站。剪了票,兩人相互對視了一眼,甜蜜地笑了。他們走在長長的站臺上,宛如走在通向天姥山的石階上,那“隆隆”的火車聲又似自天宮傳來的天雞啼鳴聲,兩人手挽著手興奮著。這時,鮑費岑的手機響了,是部隊打來的,他接了電話后,顯得一臉痛苦與無奈。鮑費岑所在的部隊有重要任務,要去抗洪救災,要求鮑費岑迅速歸隊。軍令似山倒,鮑費岑必須執行。他愧疚地看著桑辛欣。桑辛欣輕松地笑了笑,勸慰鮑費岑:“回去吧,誰叫你是軍人呢,軍人必須以服從命令為天職。去天姥山機會很多,待以后吧。”
鮑費岑抗洪任務完成后,已經是一個月后了,他迫不及待地給桑辛欣打電話,桑辛欣沒有接電話。連續幾天,桑辛欣的手機處于關機狀態。鮑費岑急了,向領導請了假,失魂落魄地趕到桑辛欣的學校,卻找不到她。學校領導告訴他,桑辛欣已經辦了離校手續,走了,學校也不知道她到底去什么地方了。鮑費岑聽完后,蹲在地上嗚嗚地大哭一場。
外婆在桑辛欣讀大二那年去世了。后來是舅舅供她上的學,因為舅舅的單位不能公開,家鄉人極少有人與她舅舅來往,因此,除了桑辛欣,沒有人知道舅舅家的聯系方式。桑辛欣像一只斷了線的風箏,杳無音信。鮑費岑傷心一陣后,重新回到了部隊。但他仍然一年年地等著桑辛欣,整整等了三年多,鮑費岑的父母開始干預他的婚事了,親朋好友也極力勸說。他抵擋不住親人們潮水般洶涌而來的威迫,與一位叫方月的教師結了婚。
方月、桑辛欣、鮑費岑都是同班同學,桑辛欣與方月兩人關系還特別好,在讀大學時兩人互相去過對方的學校,只是桑辛欣的突然輟學消失讓人太捉摸不透,竟連方月這個最好的朋友也沒有一丁點消息,方月還為此生桑辛欣的氣。
幾年后,鮑費岑有了兒子。隨后,鮑費岑轉業到地方,在民政局做了一個科長,工作并不忙,閑暇時回想與桑辛欣兒時的樂趣,思忖著也夢幻著桑辛欣,每天的日子像嚼蠟一樣無味。
那年暑假,方月的學校組織教師去“唐詩之路五日游”,從紹興古城,溯剡溪,過大佛寺,游沃洲湖,上天姥山。方月興致勃勃地游玩著,那天她游完天姥山,來到景區旅游商品區,準備買幾件紀念品。在詢問價格時,方月發現店主是桑辛欣,桑辛欣也發現了方月,兩人同時驚呆了。
闊別幾年后,能在天姥山下相遇,兩人做夢也沒有想到,她們又驚又喜,互相摟著對方,不肯松手。眼里的淚水緩緩地流下來。
方月知道桑辛欣與鮑費岑年少時一同游天姥山的心愿,但老天一次次沒有成全他們。方月隱隱地同情起桑辛欣來。
方月知道鮑費岑與桑辛欣的感情,遂對桑辛欣說:“你當初為什么要突然消失,我知道你不是為了他不陪你來天姥山這么簡單,你肯定有秘密。你能告訴我嗎?”桑辛欣仰頭望望綿綿的天姥山,一大片像浪花一樣的云霧緩緩地被扯向天邊,一個個峰巒顯現出來了。她在方月的一次又一次的哀求中,終于說出了內情。
在鮑費岑去部隊抗洪后的一天,桑辛欣突然感覺身體不適,去醫院檢查后才知道自己患上了絕癥。桑辛欣停頓了一下又說:“我不能毀了他的一生,因此,我只能選擇消失。”
方月聽了很是震驚,她有些激動地說:“你以為你離開了他,他就幸福了?”
桑辛欣淺淺地一笑說:“他不是有你了嗎?”
方月眼含委屈的淚花說:“心中有你是愛,上一劃下一劃的人是夫,因此,在他心中你是所愛的愛人,我們只能叫夫妻,你懂嗎?”說完方月滿含委屈地大聲哭了出來。
桑辛欣和方月兩人都哭成了淚人。
鮑費岑得知桑辛欣的信息后,馬上趕到了天姥山,但桑辛欣已經不在了,她的店已經轉租了。鮑費岑站在店前佇立良久,做出一個出乎方月及所有親朋好友意料的決定,他高價租下那家店,然后回到老家,辭掉了公務員的工作,在天姥山腳開起了一家旅游文化商品店。
鮑費岑沒有想到桑辛欣這幾年會隱居在天姥山,竟與她失之交臂,鮑費岑要在天姥山下等她。他不只一次地對別人說過,他相信桑辛欣總有一天會在天姥山出現的,因為她心中有座天姥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