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葦岸的詩

夜晚的南高原

夜晚的南高原有三件神賜的事物

——星光、山影、平靜的河流

我們走在大路上，河水在一側的暗處

緊緊跟隨，仿佛好奇我們體內的未知

山影隨時打算撲倒散淡的路人

身前身后的空白，不斷被夜色填充

星光是神啟的暗語，星宿近在咫尺

我擔心夜空松手，它會當的砸下來

當然我愿意是那個幸運的人

很多人都一樣，內心充滿神秘的渴望

如愿

一到荔波，就被涼風喚醒

我堅信，那高高的山頂上有神

在布道，她深不可測的眼睛

在藍得令人絕望的高度

鋪張、任性；天，空得一無所有

唯我的歡喜像白云

在高高的山頂上，炯炯有神

要是你來高原會我

請朝天上的白云，許個愿

流水的心

我身上的七竅，聽命于時間

而成為山水的永恒

我流水的心，順著白花花的溪澗

上到了山頂

樹梢的云，替換我的志向

給我最藍的藍天

我摘下眼鏡，用衣襟擦拭雙眼

一個簡單的動作重復多遍

群山之上

在茂蘭，我甩開鼎沸的市聲

一步接一步，盤旋著

把垂直200米的山勢一點點做空

群山之上，我用汗水的鹽粒

換取蒼茫的遠景，無論那個方向

山，都保持著神明的俊朗模樣

我自絕于塵雜的底氣

來自山中成群的知了

它們波浪一樣喊著我的名字

一遍遍，把我的心情喊成流水

在山頂的石頭上靜坐片刻

我起身下山，一路安享知了們

爭先為我虛空的肉身招魂

邂逅一朵白云

高原的群山中，松針亮錚錚的

在頭頂上，舉著悠悠白云

天空中獨行的一朵，像落單的羔羊

被我的童年喂養，我愛把它趕進松林

后來我遠走他鄉，白云收養了它

如今我走在林中、陽光從松葉間漏下

照著我身上的斑駁。那朵白云

從縫隙里看我，我也一直看著它

就這樣，我們彼此相互辨認著

在山中，度過了一個靜寂的下午

洗禮

在高原，風認親，聞我腳步聲

急急忙忙翻山越嶺，動靜大得驚人

還捎來一陣雨，在我頭上、臉上、身上

絲毫的風塵都逃不過它們的眼睛

雨把我洗成一個干凈的人

風把我吹醒，吹成一個陽光滿面的人

暮晚

夕陽住在白云上，飛鷹住在九重天

我在山腳，想借它的一雙翅膀

去那片山雨中，尋訪升高的彩虹

只有瀑布愿意接見我，一刻不停喊我

路邊賣草藥的人，為一棵靈芝

和我討論起藥材的生長、采摘、制作

不遠處的涼棚前，幾個民工

光著膀子，圍著石墩打牌，嘴里卻

說著土石方的事。成群的知了聲如響水

撲克啪啪閃動，一副爛牌結束

一副好牌開始……白云朵朵飄過來

團團陰影，不斷疊加在他們身上

一些大塊頭的云影，有時也罩住了我

但很快就放開，將我暴露給夕光

仿佛識別出我，一個祈求救贖的人

蒼山翠瀑

白云霸氣，就義一般，把自己獻給人間

飛濺的快感，嵌在眾生的表情

不完整即最美！雄辯來自于玉碎的

實踐。天啊，藍得叫人犯傻

我抬頭，山崖上，云朵高調綻放

我低頭，雷鳴穿透肺腑，嘩嘩回響

感謝蒼天把圣潔的事物請下山來

滴滴水珠爭著向我表達：道始，神來

親近

說真話，我遠道而來

是想親近山上的那些旱生植物

它們替我堅守故鄉很多年

很多年，我身上的喀斯特屬性

一直未改，在遙遠的異鄉

我盡管被異化成濕生植物

扎根灘涂、濕地、河岸和平原

可如今我帶著體內的根須

來到群山之上，一塊厚道的

石頭接納了我，仿佛我是

它苦苦找尋的失散多年的兄弟

我不停地擦著額頭的汗水

一塊移動的石頭，漸漸平復了心跳

吹過山林的風

吹響了我，我嶙峋的身體

被一根登山拐扶著

風聲，由遠而近，又由近而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