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立杰的詩

所有和你擦肩的事物都有因緣

有些事物不是我想要的

可它們夾雜在我喜歡的日子里

像我自己種的農田里的一些意外

它們嶙峋，陡峭，有些夸張

太陽多高它們也能把影子留下來

擠手夾腳也要存在

像楔進地面的釘子

分開磚瓦，又讓它們合攏

我跌跌撞撞在這些亂糟糟的事物里

找到我的兒子。找到重新的起點

任何一個日子，他都是我爬起來的因緣

既然這個摞著補丁的身體還沒有爬到終點

直到有一天

我終于順應了萬物的方向

和它們匯合，變成緩緩的溪流，

或山巒。卻不再說一個字

孩子啊，你如果能坐下來安靜傾聽

你能聽到我任何想說給你的話

它們夾雜在所有的事物里

暮歸

月牙升起來了，夕陽

緩緩地吐出最后的金黃

燈盞次第亮起來

你在回家的途中

有微涼的清新晚風拂面

一切都是多么安詳寧靜

但在同樣的黃昏

誰把窗口扔給無邊黑夜

黑得像深淵，又像鳥雀驚散的墳塋

小時候的高粱米

小時候吃的糧食

媽媽要拿著糧票去糧站買

那些圓墩墩的糧囤

陰暗潮濕的味道

至今仍未散盡

小小的我，拽著媽媽的衣襟

陪媽媽去買糧

有一年吃的全是發霉的糧食

是因為媽媽一遍遍淘米時的淚水

灑在我幼小的記憶里了

有一年吃的全是高粱米

粗，燥，難以下咽

媽媽用碾子推成粉，拌上菜蒸了窩窩頭

烙了鐵鍋餅子，和薄煎餅

煮成軟爛的高粱粥

這些高粱米

竟成就了媽媽在我幼小的心目中

敬慕的追隨者。媽媽去教課

我在家帶弟弟，做飯

成了她一個還說得過去的例題

與子書

陽光燦爛的日子，天是藍色的。

每天再努力一點點。多鍛煉自己

柿子熟了掉下來能接得住

銀杏果藏在葉子完全落下來之前的夜晚。

但最重要的是，你需要警惕

陽光下有隱匿的罪惡，

建筑里滲出的帶著銹的聲音

我希望你聽到。

我不希望你聽到。

永遠都不。

托付

你說，以后的事務就拜托了

你摸著黑敲開了我的家門

我屋子里收留著一個被舊社會拋棄的女人

你從懷里掏出了黑底的白字書

厚厚的一本。上面有我的名字

“黎明前把這本書上的人通知到

讓大家迅速撤離，將要開始大規模集中”

我顫抖著雙手打開扉頁

那是一個基督徒

對天下眾生新年的問候

我站在12月25日的那一頁

送上了對圣誕老人的羨慕和敬意

鄰居

我的鄰居很久沒露面了

偶爾聽見悉悉索索的腳步聲

我希望她是一粒蓮子

或許是癡心妄想

總希望自己的明天

和自己的今天做永遠的鄰居

明天的我和今天的我同根生

我也不想急著煎了昨天的自己

但情況總是有意外

我更多發現昨天的自己被一個小偷劫持

它們最明顯的狂妄是夜晚也停不下來的地下工廠

把合伙偷走我的黑發一寸寸編到無聲的懸崖

讓我在突然之間

永遠關上明天的大門

第三條道路

這樣的午后。金黃的葉片閃出一條緞帶

我知道這么走下去的結局

或者回到起點。或者沒有終點。

沒有中間地帶。

我卻到了這面海水的身旁

他遼闊、深邃、沉默著

把長長的椅子放在身邊

耐心的，篤定的，等著我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