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銳
揚州的夏日
揚州的夏日,好處大半便在水上——有人稱為“瘦西湖”,這個名字真是太“瘦”了,假西湖之名以行,雅得這樣俗,老實說,我是不喜歡的。下船的地方便是護城河,漫延開去,曲曲折折,直到平山堂——這是你們熟悉的名字——,有七八里河道,還有許多的岔流。這條河其實也沒有頂大的好處,只是曲折而有些幽靜,和別處不同。
沿河最著名的風景是小金山、法海寺、五亭橋;最遠的便是平山堂了。金山你們是知道的,小金山卻在水中央。在那里望水最好,看月自然也不錯。“下河”的人十之有九是到這兒的,人不免多了些。法海寺有一個塔,和北海的一樣,據說是乾隆皇帝下江南,鹽商們連夜督促匠人造成的。法海寺著名的自然是這個塔,但還有一樁,你們猜不著,是紅燒豬頭。夏天吃紅燒豬頭,在理論上也許不甚相宜;可是實際上,揮汗吃著,倒也不壞的。五亭橋如名字所示,是五個亭子的橋。橋是拱形,中一亭最高,兩邊四亭,參差相稱;最宜遠看,或看影子,也好。橋洞頗多,乘小船穿來穿去,另有風味。平山堂在蜀岡上。登堂可見江南諸山淡淡的輪廓;“山色有無中”一句話,我看是恰到好處,并不算錯。這里游人較少,閑坐在堂上,可以永日。沿路光景,也以閑寂勝。從天寧門或北門下船,蜿蜒的城墻,在水里倒映著蒼黝的影子,小船悠然地撐過去,岸上的喧擾像沒有似的。
船有三種:大船專供宴游之用。小時候常跟了父親去,在船里聽著謀得利洋行的唱片。現在這樣乘船的大概少了吧?其次是“小劃子”,真像一瓣西瓜,由一個男人或女人用竹篙撐著。乘的人多了,便可雇兩只,前后用小凳子跨著:這也可算得“方舟”了。后來又有一種“洋劃”,比大船小,比“小劃子”大,上支布篷,可以遮日避雨。“洋劃”漸漸地多,大船漸漸地少,然而“小劃子”總是有人要的。這不獨因為價錢最賤,也因為它的伶俐。一個人坐在船中,讓一個人在船尾用竹篙一下一下地撐著,可是一首唐詩,或一幅山水畫。而有些好事的少年,愿意自己撐船,也非“小劃子”不行。“小劃子”雖然便宜,卻也有些分別。譬如說,你們也可想到的,女人撐船總要貴些;姑娘撐的自然更要貴了。這些撐船的女子,便是有人說過的“瘦西湖上的船娘”。
北門外一帶,叫作下街,茶館最多,往往一面臨河。船行過時,茶客與乘客可以隨便招呼說話。船上人若高興時,也可以向茶館中要一壺茶,或一兩種小籠點心,在河中喝著,吃著,談著。回來時再將茶壺和所謂小籠,連價款一并交給茶館中人。撐船的都與茶館相熟,他們不怕你白吃。揚州的小籠點心實在不錯,我離開揚州,也走過七八處大大小小的地方,還沒有吃過那樣好的點心;這其實是值得惦記的。茶館的地方大致總好,名字也頗有好的。如得影廊,綠楊樹,紅葉山莊,都是到現在還記得的。綠楊樹的幌子,掛在綠楊樹上,隨風飄展,使人到現在還記得“綠楊城郭是揚州”的名句。里面還有小池、叢竹、茅亭,景物最幽。這一帶的茶館布置有致,迥非上海、北平方方正正的茶樓可比。
“下河”總是下午。傍晚回來,在暮靄朦朧中上了岸,將大褂折好搭在腕上,一手微微搖著扇子;這樣進了北門或天寧門走回家中。這時候可以念“又得浮生半日閑”那一句詩了。
(選自《朱自清散文精選》,有刪改)
含英咀華
作者在描繪令他懷念的揚州的夏日風光時,看似平鋪直敘,一路領著讀者沿蜿蜒的護城河隨意游覽,逐次介紹各著名景點的特色,實際上處處巧運匠心,“揚州的夏日,好處大半便在水上”,筆墨就都或直接或間接地落在“水”上了:乘船游覽,所行的是蜿蜒曲折的江南水道;小金山、法海寺、五亭橋、平山堂,都因為得了一泓碧水的靈氣而生動如畫;談船的花樣種類和“瘦西湖上的船娘”,更是為了襯托揚州特有的水趣。在作者眼里,“一個人坐在船中,讓一個人在船尾用竹篙一下一下地撐著,可是一首唐詩,或一幅山水畫”。至于茶館的妙趣,也得于“水”。因為茶館一面臨河,不僅便于茶客和乘客的隨意交流,而且船上人興致一來也可以向茶館要一壺茶或一兩種小籠點心,在河中優哉游哉地享用,游船簡直就是流動的茶館。揚州的湖光水色雖未被刻意描繪,然而流溢于筆底的盡是關于揚州之水的富于情韻的美感。這就是作者對揚州之夏的獨特感覺,這就是作者眼中雅趣橫生的揚州。
夏之雨
蒸漚的熱浪,堆疊著,郁積著。潺潺的汗珠,涌動著,翻滾著。黏答答的肌膚掙不脫薄衫的依附。雨,成了人間的渴盼與最愛。
一半的天,藍得不帶一絲猶疑;另一邊的天際,卻是塵煙滾滾、黑云片片。黑濃的云迅即卷漫開來,撲騰跌宕、漫漫溢溢。鑲著金邊,繡著蕾絲,只展現上蒼詭譎的驟風,醞釀一場天地神奇。
乍然的雷閃里,雨,如根根銀箭,帶著雪亮的簇矢,疾射而下,狂暴猛戾地射向每一個角落。似乎,要把上蒼的怒意傾瀉凈盡;似乎,要將人間的憤懣恣肆填平。于是,奔騰在柏油路面上,馳騁在朵朵傘花上。激迸的弦箭,彈射在一洼洼的水痕里,帶著一朵朵半圓的氣泡,奔向滔滔的街頭。
荷,擎著碧翠傘蓋,迎一場雨的婚禮。蛙,在荷畔鼓掌歡呼,蟈蟈的鳴叫,仿佛催喚著易害羞的荷,快快在短促的夏雨中,展露生命精華。
雨停歇,荷香幽遠,浸浸漫漫籠罩著一方水塘。盛妝的荷猶綴著渾圓的雨珠。天邊的虹折射在雨珠上,幻化出不可思議的寧謐、沁涼!
似乎,塵世里,唯有荷在的地方,才有清涼!
仿佛,夏之雨,只為迎娶荷而傾落!
雨驟然落,乍然歇。如夢般,掀起人的希望。卻又在乍然休止后,重新點燃夏的火炬。于是,希望、失望;興奮、咒罵交替里,雨來了又去。人,在雨的戲弄中,無奈地蒼老、消沉!
枝折花傾、窗破瓦掀。上蒼以它的威猛、酷戾回報眾生的貪得無厭。上蒼以它的冷峻、殘苛曉諭世人,四時有定,強求不得。
風,只在心靜、身靜時才能感受到它的存在!風,只在無所欲、無所求時,才彌漫周身!浮泛的人生,遍布的枷鎖,妄求夏之風,如何可得?
夏,熱熱烈烈地來,卻也在西風的吹拂下,凄凄涼涼地去,留下的是孤寂的心,蕭索的情,以及一聲聲無可奈何的嘆惋。
嘆惋人世倉促無常,嘆惋紅顏成白發!
不曾去思索,不曾去回顧,只沉湎在浪涌處,只浮泛在浪花里,一年年,紅的是鳳凰花,白的是少年頭!
夏,年年來,年年去,而紅塵依舊,炎涼依舊,而這人生,卻再也不能重新走過!
(作者風信子,選自《臺灣散文名篇欣賞》)
含英咀華
開篇展現出夏天的悶熱,引出人們對夏雨的渴盼和最愛。接著用工筆來細描夏雨的情狀,如運用“疾射”“傾瀉”“奔騰”“馳騁”“彈射”“奔向”等一連串動詞,生動地寫出了夏雨的磅礴、急促、雨量大的特點。夏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不正如人世一樣,倉促無常嗎?由此,作者發出聲聲雨聲催人老的慨嘆。在寫雨的同時,宕開一筆,寫到人們對夏風的渴慕,表達了人生短暫,內心應少裝一些物欲,多追求詩意的人生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