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 影（組詩）

年微漾

溪邊居

雷雨過后，溪水帶上面具

在跳著儺舞。簡潔的儀式

發生在日常之上，像巖石萌發青苔

萬物以一己之長各自獻祭

鳥類獻出飛，魚群獻出泡沫

宗教教會生靈以愛相互消磨

一座村莊，馴服陌生。人們粗陋的

茅草屋里，正在長出堅固的榫卯

汀江村

我們在雨中等待退潮。那時

會有一條小路，浮出海面

將人群引向水中孤島。赤嶼

就是它的名字。多像一位游子

讓潮汐耗盡悲憫，才勉強托舉起

漂泊的重量；也像一種虛像

端坐鏡中，隨時準備將萬物認領

我驚訝于此時內心猶有無限寧靜

看守村莊和院落，驚訝于屋檐

甩干渾身的雨珠，有如毛筆推開墨汁

是的，潮水會退去，雨后有天晴

島嶼德而不孤。世間萬物愛你如父母

世間恩惠，都是早已擬好的福祉

十樓六病房

你安靜時，有種不一樣的美

藍色藥水敷住眼瞼

嘴唇微啟，放在病床上的手

牢牢地拽著我的掌心

六月柔軟。我能感覺到，那拿捏的力度

如時間握緊記憶的碎片

那時我們剛剛相識

微笑得體，一場晚餐若即若離，關心

也從不逾矩。你在城直巷的住處里

收藏著我無法到達的

往事的地址。紅燈多像試探

而岔路是抗拒，清潔工在深夜

打掃著夢的灰燼

但目送你晚歸后，掃把摩挲街巷的聲音

很快讓我重歸愉悅。走在長長的夜路上

大道筆直，夜鶯歡唱

它們多么幸運！還沒有婚約

催促著這群樹上的少年早早回家

少年不識

溪口村中我們干完漂亮的一仗

單車舉著勝利者

加速成為古代。古代是一輪落日

抖盡了羽毛，是黑夜

撕掉向陽草木，只留下竹林和水聲

他鉆進林子向我借火，雙手護住火焰

在火柴易碎的光亮里，我看見我們

對于熄滅這件事，都有著短促的惻隱之心

小仙都村

多么有野性的群山！村莊變成馬蹄鐵

釘在山腳

而溪流像韁繩，勒住了它們

一切都是自然的恩澤，萬物

有被馴服時的悲哀

和被命名的快樂。春雨延綿，耗盡了進行時

所以樹葉憑借回憶

陸續返青，蜂箱墊著舊夢

輾轉蘇醒，劃出去的皮筏

很快就將寄回歸訊。時光陪在你的身邊

是一個小情人

她說：我不相信風

我只相信落日下的水面

夜 歸

燈影像露珠，在城市上空搖晃

所有道路扭動腰肢

側身躲過了你的訊息

我愛這來之不易的孤獨。多少時光正在遠去

多少紅塵回歸俗身

恰似立夏之后，花朵會重新

將樹枝上鎖

每一顆楊桃，都在加速成為讖語

南興棋牌室

四個老人，就圍住了莆田城

密不透風的下午，遠處的打樁機

在咀嚼著城磚。他隨手

丟出自己的年紀，而他人面無表情

年逾古稀，時間已越來越廉價

想要得到的牌

只會越來越少。他索性將兒女

也隨手丟棄。兒孫自有兒孫福

留是留不住的。但對座碰了他

路過店門的女孩，正在電話中哭訴

相親的委屈。他后來將婚史

也推出了掌心：那個童養媳

在他的高傲和命令下

過完了卑微的一生。辛卯年臘月

殯葬車駛經東園路

他躲在家里，翻出了四十年前的

一對舊手鐲。此刻他還想丟掉銹跡

然而孤獨，已經同疾病與恐懼

接成了順子，正如回憶與歷史

也早已湊成一對

源于老年的健忘癥，他現在幾乎是

抓到一張就扔出一張，偶爾會吃掉

上家丟出的財富

與地位，也拋卻喜怒和哀樂

丟給下家的老友，使它們曝露在

年老失修的笑聲里。他們幾乎一無所有了

在這個密不透風的下午，干燥的喧嘩

無異于緘默，將莆田城層層包圍

而城市則往高處掙扎，使他們半身陷入泥土

他故作停頓，面帶微笑

很顯然已經親手摸到了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