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棟霖
汪應果兄從澳洲來,他的學生要自籌辦一個汪應果從教50周年學術研討會。我臨時聽說了,我一定要在會上發言,而且用微信告白,請我的學生們自愿參加。我說:“汪老師思想深刻敏銳,數十年赤誠愛國,才華橫溢,成就卓著。汪應果先生是吾師瘦竹先生正道直行精神深刻的繼承者,是中國知識分子的典范,是我們學習的榜樣。他的事,比我的重要。”我知道我的老學生們對我的事是十分重視的。我這一說,今天就有來自江浙高校的許多青年學者,他們都曾多次聽過汪老師的講座,受益汪老師的著作。
我與應果兄相交40年。1978年,我們是改革開放初期全國高校第一批招生考試錄取的研究生來到南京大學。那年代百廢待興,《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的作者胡福明在學校大禮堂作報告。全國上下生氣勃勃,沖決網羅、改革創新的熱潮撲面而來。研究生的主要工作是每天從早晨到深夜在那個小房間伏案讀書、寫作,應果住在家中,每天下午四點準時騎自行車到我們宿舍,談他的憂國憂民思想。被“四人幫”毀壞的積重難返的中國怎么辦?為什么當時的中國遠遠落后于西方世界?是什么束縛了中國?中華民族向何處去?這些問題壓在中國人心頭,在應果心上顯得尤其緊迫,他一直在焦慮,以至于后來下午他一來,就有學友打趣他:“又來’中華民族’了。”他一直在做著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他常常有許多關于國家民族命運的新的想法,在當時屬于突發奇想。例如當初批判“造船不如買船,買船不如租船”,汪說既然國民經濟到了崩潰的邊緣,可以請外國人來辦廠,也可學租界,劃出一塊地讓別人來管理。1983年我請他到蘇州大學講課,他就說到這個事例,被班上一人告發,一直告到南大黨委,說他在課堂上“放毒”。他那年的職稱就沒有評上。事實上90年代外資企業遍地開花,特區引領了中國改革開放。
新時期第一、二屆研究生來自中國學界十多年的人才積累,大家曾經歷“文化大革命”,深知民族苦難與命運,在歷史曲折中經受底層磨煉,強烈的社會責任感與歷史使命感是我們這批人的共同點。應果顯然比我們這些初出茅廬者成熟,我的學術研究只是選擇自己感興趣,而應果的學術研究從一開始就比我們勝出一籌,他毫不猶豫地選擇巴金作為他的研究課題,他的研究就是他的思想的展開與載體。他闡釋巴金首先是一位偉大的思想家,然后才是一位偉大的作家。他深刻地闡述了巴金“激流三部曲”等數十年創作對中國專制主義的抨擊、專制主義及其宗法家庭的形態對人的戕害,呼喚人性,呼喚愛。他最早為巴金與無政府主義正名。他的專著《巴金論》一直是中國現代文學研究的標志性成果。
《魯迅小說的思想內涵》是他在新加坡系列講座的演講稿。這篇演講稿層層挖掘、深廣地展開了魯迅如何在《狂人日記》、《阿Q正傳》及《吶喊》、《彷徨》中抨擊專制禮教和宗法家族制度、揭露國民的劣根性的思想內涵,剖析魯迅如何把“吃人”作為專制文化的核心“密碼”。應果兄認為,魯迅不僅看到了專制社會統治階級要吃掉被壓迫者這一事實,而且揭示了被壓迫者之間也在互相“吃人”。魯迅對“被吃者”的描寫尤為發人深省——“被吃者”,一是思想高度清醒的戰士,二是五歲的孩子,是優秀分子和中國的未來,吃掉孩子,就是滅掉民族的未來!應果兄認為,魯迅還揭示了這一現象存在的依據——專制主義的統治法則:“從來如此!”稍不順眼,指斥曰:“可惡罪。”應果兄認為,魯迅的認識已經遠遠超越了“意在暴露家族制度和禮教的弊害”。魯迅由此深刻揭示:專制主義的強化體現在不允許人們自由思想,千方百計扼殺變革的愿望,束縛社會的發展,最終使一切改革者發狂。把中國社會的萬惡之源歸結為專制主義和禮教的罪惡,這是魯迅關于“吃人”本質的又一重大發現。
應果兄提出魯迅對國民性批判的深刻之處:“精神勝利法”的又一含義是,在精神上自覺勝過對方是因為他就要取得事實上的勝利。一方面被人吃,一方面還總想不費氣力地吃掉別人。既有精神上自欺自慰,也有向弱者報復的意思。專制主義既是國民劣根性的根源,又是國民劣根性的實質。他闡釋魯迅的“憂憤深廣”:辛亥革命失敗的教訓,并不在于沒有發動阿Q來參加革命,而在于正是因為中國的阿Q太多才招致失敗。
魯迅研究論著可謂汗牛充棟,但應果兄的文章是我讀到的迄今為止魯迅研究中思想闡釋最為深刻的論文之一。
像許多歷經磨難的中國知識分子一樣,應果深深地愛中華民族、愛中國,他對中國的歷史與現實懷著深深的憂思與情懷。應果1959年就從北京師范大學中文系畢業,他的中國文學和歷史文化積累深厚,尤其受俄羅斯文學影響很深,民主、自由、人性、人權、人類愛的理念融入他的心靈,他特別關愛弱勢群體,關愛婦女兒童。在中外文化的交融升華中,應果錘煉出自己思想的深刻性。他以先進理念來剖析中國問題,一下切中要害,揭示專制主義及其思想毒害是中國社會萬惡之源,它阻礙與束縛了中國社會向現代文明邁進。他敏銳地摳住了中國特色專制主義本質。綜觀汪應果近四十年來完成了一系列學術研究,還有小說與散文創作問世。《艱巨的嚙合》以魯迅、巴金研究為切入,其實是一部思想論稿。《科學與繆斯》以自然科學的理論方法切入文學研究,反思現代文學的歷史。因無名氏深邃創作在文學史上的缺位而撰《無名氏傳奇》。文化散文《靈魂之門》穿越古今中外,以批判的精神探討精神的境界,緬懷晚清魏源的憂國之路。長篇小說《海殤》、《烽火中的水晶球》、《北方的白樺林》從各個側面表達對中國百年艱辛之路的思考。綜其一點,無論學術研究還是文學創作,汪應果思考的焦點都不離對中國特色專制主義的深刻揭露與批判。
汪應果挖掘了文學世界蘊含的思想,也表述了自己對社會歷史的思考與批判。他從中國百年歷史的滄桑之路提取思想資源,他闡釋文學與歷史,同時表述了自己,以思想的火花觀照當代。他的思想闡釋具有當下性,這是我們讀汪應果三十多年來文字的強烈感受,他一直在思考中華、面對社會說話。社會批評,是現代知識精英的天職,社會批判是為了推動社會發展,提高民族文化素質。汪應果的家國情懷,使他把學術研究與文學創作作為他的思想批判的載體深刻展開,奉獻自己的拳拳之心,即使移居海外,也不忘初心。
中國知識分子是上帝創造的集天下靈秀、養天地正氣的可愛可憐的一群,他們才華橫溢,奉獻祖國,“九死而猶未悔”。應果是其中優秀、頂尖的一員。他左右兩手開弓,理論與創作并舉,三部長篇小說《海殤》、《烽火中的水晶球》、《北方的白樺樹》,早期有兒童文學《玉龍的眼睛》,文化散文集《靈魂之門》。他還文理兼通,數、理、化、地質、天文都可謂“略知一二”,他寫過反映南大地質系教授找水的報告文學。在上世紀80年代文學理論界自然科學新三論的熱潮中,雖然也曾有一干文章,大多是呼吁,熱了幾年漸漸冷卻,唯有應果很快在1991年拿出了《科學與繆斯》一部專著,真正運用耗散結構、奇點效應、對稱破缺、邏輯斯蒂方程等一系列自然科學理念,創新地介入和闡釋中國現代文學史,得出了一系列新的結論。他用“遠離平衡狀態”來考察中國古典文學的終結,也是新穎獨到,視野開闊。但應果不是炫耀奇異,他旨在于“用自然科學的思想體系來規范人的社會行為,鑄造人的靈魂”,“提高中華民族的素質”。先后擔任《巴金論》、《科學與繆斯》兩書責編的上海文藝出版社資深編輯張有煌在序言中寫道:“這兩個不同的專題,卻正記錄下作者這些年來反思歷史的思想軌跡和精神成果。”“一位嚴肅的學者關心生活、熱愛生活的跳動的心。”
張有煌說:“這是中國知識分子的可貴的品性。”可貴在于,為了堅守追求真理的純潔品格,應果一旦發現自己早年研究中的欠妥之處,立即再三道歉。他最早為巴金的無政府主義正名辯護,但在當時情境下還是作了一些“唯心”、“唯物”的批評。最近幾年,應果曾幾次為此事自責、道歉:“我不得不為我在《巴金論》里寫下的諸如巴金的‘極其錯誤的觀點’之類的判斷向讀者說聲對不起,我誤導大家了,盡管不是有意為之,盡管自己也是受了思想強暴的荼毒。”這樣袒露和嚴格自責,只有一個正直、嚴肅的知識分子才會這樣做。
獨立性,是精英知識分子的特質。他們獨立思考,不隨波逐流,保持著思想的先進堅毅與引領社會;他們獨立行動,不阿諛逢迎,不拉幫結派,保持單個的純潔性與精英性。應果就是這樣一個學者。2009年紀念陳瘦竹百年誕辰學術研討會上,著名學者田本相先生盛贊陳瘦竹先生的“正道直行精神”,這是對陳先生的深知之言。瘦竹先生的精神為我們這些弟子提供了楷模。我認為,應果是吾師瘦竹先生正道直行精神深刻的繼承者。他是中國精英知識分子的典范,是我們學習的榜樣。
但是“古來圣賢皆寂寞”,才高八斗遭人忌,正道直行易碰壁。他本是南京大學有杰出成就與才華的教授,應該是名牌大學值得驕傲的明珠。南大中文系老系主任、著名教授包忠文多次稱汪應果才華橫溢,是不可多得的學者。作為教師,汪應果一直堅持在教學第一線,他講課一流,分析精細處細致入微,思想的火花飛濺,奇思妙想揮灑自如,獨擅扣動全場。他講課的聲譽上下都知,也因此常常自愿被派遣到艱難的地方去講課為集體創收。但是他常常碰壁,遭遇“滑鐵盧”。一位成就卓著的學者,很晚才評上教授,指導博士生,又很快被停止。但想想當下中國高校,官場與商場風氣沖垮了學術,正當的學術早已退居邊緣,學術新貴大多離不開權力、官位支撐,耀眼的光環下學術已經消失了,董健教授一再呼吁大學精神已經蕩然無存。應果自己也慢慢習慣了這些不正常,將這視為常態了。
應果曾有《艱巨的嚙合》一書問世。他將中國知識分子和為之獻身的中國社會的關系,稱為“艱巨的嚙合”。這個命題是應果的獨創,它的獨到深刻、發人警醒,自不待言。但我想其中包含應果自身的深切感受。他認為,“艱巨的嚙合”根本在于中國先進知識分子與中國社會所構成的矛盾的實質。為什么百余年來,中國先進知識分子總是命運多舛?原因在于,他們與中國社會的沖突,實質上是兩種對立思想精神觀念體系的沖突。可怕的不是一個制度,而是整個民族這樣的靈魂,而這正是改造中國的巨大困難的癥結所在!
艱巨的嚙合的漫長過程中,凸顯了中國知識分子的心靈的崇高。在這篇文章的最后,我愿意引用應果最近與他的老學生聚會時的一段話,走近應果的心靈世界:
“你們會不會有這種感覺,自己這一生不是很理想,不是很如意,跟童年的期望不是一回事,其實大家不必這樣想,因為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人都是默默無聞、都是在平凡當中度過的。我們要記住有一個作家叫埃利奧特的說過一句話:‘我們每一個人今天能很平安地活著,能夠享受生活的樂趣,不要忘了,有一大半是因為那些默默無聞的人,是他們的貢獻。……’一個人生命的價值,不在于他有多么顯赫,而在于他一生中能不能很尊嚴地把自己的愛獻給別人。……只要這樣,他尊嚴地平凡地度過,他的人生就是有價值的。我想在我們離開世界之前,應該很欣慰地感覺到,我們一生確實把愛、把奉獻給了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