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磊:劉老師,在讀過您的作品后,我有一個感受想和您交流一下。在經歷了歲月浪沙無數遍的涮洗后,在您的文字中,仍然留存著最純真、無華的通道。我愿意把這些美好稱為“生命密碼”,或許有的人永遠地忘記了自己的密碼,或者前行的路上迷失了方向,但無論怎樣,我仍然期許著每個人都能不停下尋找“生命密碼”的腳步。您的內心仍留有一片純凈,我想知道您是如何做到的,或者說您在成長的過程中有沒有“迷失”過呢?
劉麗朵:一個孩子的純真,和一個大人的純真,是不同的。我近來也比較多地在想這個問題。可能在生命中必然會有一個逐漸喪失純真的過程,這也許會很早就發生。讓我們設想一種對比情形:一個十五歲的、在菜市場長大的菜農的孩子,父親因斗毆入獄而母親終日往白菜里灌水只為了半塊八毛錢苦熬苦掙,和一個三十五歲、受過良好教育,父母和丈夫對其竭盡寵愛、養尊處優的太太,誰身上的“純真”更多些呢?可能后者長期生存于一種“無菌”的環境,她葆有“純真”要比前者容易得多。她也有可能在三十五歲的年齡,比那個十五歲的孩子更思慮那些單純、無憂無慮、內心陽光、懂得愛的哲學。可是,倘若我們恰好發現,在那個十五歲的苦孩子身上,竟然有著要命的純真!此時出現的純真,不再是一個靜態的詞匯,它將像一把有力的榔頭,向著整個世界錘下去。
同理,只有當純真是一種伴隨著痛苦的品質的時候,它的力量才會凸顯出來。那種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的純真,如孩子的純真,少婦的純真,固然很美,然而不是一種確定無疑、不會失去的東西。我近來在思考這個問題,是因為可能要做選擇:是否選擇仍然葆有這樣致命的品質?當然要。因為所謂的純真,就是在做一次一次選擇題當中“淪陷”的。每一個選擇題可能都很微小,對于整個生命不能構成什么沖擊,但是它們疊加在一起,就意味著你選擇成為什么樣的人,意味著你的本體。因為我能夠看到一種自喜:啊,我避免了受傷害,我選擇正確,我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然而這種純真的“淪陷”是可以看得見的。因為我們寫作,我們占到的所有便宜都會在作品中還出來。我們讀到了這些妥協。或者在我們的臉上會留下這種妥協的印記。當然,這也許并不是多大的損失。但是我看重,我畏懼在作品中喪失天真,所以在人生的一切選擇中,必須以硬碰硬,我們選擇真愛,選擇美,選擇溫柔,選擇誠實,選擇不被理解,選擇按照自己內心的愿望生活,以便讓帶來危險的純真存活下來。
李 磊:蔣老師,我有一個問題特別想和您交流,我在您的訪談文章里注意到,您到四十六歲時才出了第一本詩集《截句》,您稱它們為“最短的現代詩”。我想知道您經歷了多久的時間才把這些詩句整合起來,形成一本詩集?再到后來,讓我感到震撼和溫暖的是《給孩子的截句》的出版,我們這些成年人,在經歷了人生的滄桑后,內心還能留存著多多少少的純真。而您的《給孩子的截句》的出版,更證明了這一點,您的內心是仍留有一片純凈的。
蔣一談:《截句》是在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出版,在此之前我寫作詩歌已有二十八年。我一九八七年入大學之后就開始詩歌創作了。截句這種形式的寫作,卻是始于二〇〇七年和二〇〇八年之間,當時的想法很簡單:日本俳句源自于中國,日本詩人將其發展成為日本人的文學寫作式樣和生活方式,職業詩人和普通民眾都可以平等參與其中。我認為中國人應該有自己的寫作方式,而截句有這樣的可能性,即文學寫作上的平等精神。我覺得,每一個人都有其單純性和復雜性,每個人所處的環境和人生際遇又會影響各自的心性。我不會高估我內心的單純,但我一定會小心保護。我從二十多歲開始創業,直到現在,經歷過很多迷失,但是經歷過之后才能發現人生的無常恰恰是人生的滋味。
李 磊:當下現實生活中的孩子們,被物質文明嚴重地沖擊著,最為明顯的現象就是周遭百分之八十的孩子,都人手一部手機或者平板電腦,“王者榮耀”和當下流行的“吃雞”游戲,侵占了大多數孩子的生活。在公共場所抬眼望去,幾乎看不到有孩子捧著書本在讀的景象。試問是我們的兒童讀物不夠有吸引力,還是新媒體時代扼殺了孩子們求知、求解的欲望?我個人非常喜歡翻看國外的繪本,無論是圖案的精致程度還是整本書的語言、故事,都能讓我愛不釋手。我常常覺得遺憾,在我的童年時,沒有機會讀到這樣的好書。如果從幼兒時期開始,就能養成孩子的閱讀習慣,或許在當下的現實狀態里,不會表現得如此無奈和不堪吧!兩位老師怎樣看待國外的繪本和我們國內的低齡兒童讀物,有什么本質上的區別?
蔣一談:我喜歡讀繪本和漫畫書,讀這些書我會一邊讀一邊忍不住笑出聲。這些年讀完的繪本和漫畫書差不多有一千六百多種了吧,在我的工作室里有專門的書架放這類書籍。現在中國孩子(年齡在十二歲以下)讀的繪本中,百分之九十為國外繪本,中國原創繪本數量很少。其實研究過國外的繪本之后,會發現至少百分之七十左右的國外繪本,其故事創意和繪畫水平就那么回事,沒有想象中那么好。但是中國讀者有閱讀需求,中國原創繪本發展太慢,才形成國外繪本占據市場大局面的狀況。我一直在寫童謠和繪本故事。今年出版了《童謠》。
童謠在中國有非常悠久的歷史,漢語“童謠”一詞的誕生距今已有近兩千八百年。但是,童謠在兩千多年的時間里一直是成人假借兒童完成成人政治和計謀的工具,和兒童的本性距離很遠。在中國的文化典籍里,童謠的存量極少,童謠又被認為是“詩妖”和“妖言”。從另一個層面而言,中國悠久的傳統文化是悠久的成人文化,文化中的童心少得可憐。王陽明力主“童子之情”,意義巨大,可惜后繼乏力。一直到清朝末年,在西方教育觀念的沖擊下,在王陽明離世三百多年后,清政府才第一次將童謠列入中小學課堂功課,但不久清朝滅亡,新文化運動興起,但新文化運動的核心是追求“科學和民主”,新詩對新童謠的助力很有限。中國傳統童謠門類很多,大致可分為憶舊歌、故事歌、搖籃歌、游戲歌、逗趣歌、繞口令、自然歌、頂針歌、問答歌等,但是“重教輕養”的觀念一直像幽靈般留存在這些文字里。西方童謠的歷史也很悠久。對比來看,有一個統計分析值得我們思考。中國傳統童謠依次偏重于這幾個方面:美好品德、學習、幸福生活、游戲、親情、友情、自然。西方童謠依次偏重于這幾個方面:自然、游戲、親情、友情、美好品德,關注幸福生活和學習的西方童謠非常少。中國童謠把自然放在了末席,西方童謠把自然放在了首位。這份中西童謠對比統計,是促使我完成這部《童謠》的最大動因。我們都是傳統的孩子,我們沒有能力改變中國教育的大環境,我們或許可以試著改變一下自己。自然,既是大自然,也是孩子自然的心性,是孩子的自性。缺乏了自然的心性,想象力會很貧乏。
劉麗朵:關于這個問題,確實是很無奈的。孩子們玩“王者榮耀”是大環境問題。如果讓他們都去讀書,而不去打游戲或者看電視的話,他們就會跟他們的同齡人非常的不同,也許跟“時代脫離”,可能跟小伙伴們沒有共同話語,也許當他們長大了還需要去補上這部分“功課”。我即將有一本童話書要出版,都是中國的故事,是獻給孩子們的。
李 磊:是的,我們日復一日、快節奏的工作狀態,讓很多人都遺忘了很多本真、美好的事情,我們內心封存的“童話”也就不會被我們再想起了。但是我在兩位老師的作品里,讀到你們都是心存美好、珍惜幸福的人。每個人的經歷不同,寫出來的文字和對外界事物的理解力也不同,但是我能看到的共通就是“浪漫”和“感恩”。我想問蔣老師和劉老師,當你們感知生活時,用什么來摒棄負面情緒,只保存了最溫暖的這一部分呢?
蔣一談:前幾天讀到一篇文章,講的是人與人之間的差距是什么造成的?是能力大小的差距嗎?這篇文章打了一個比喻,一個人就是一部手機,一個人的根本能力在于手機的操作系統。操作系統是一個人的情緒控制系統,即控制調整情緒的能力,這個能力決定著一切。當你想寫出獨特作品的時候,你對絕對的孤獨要有足夠的忍耐情緒,甚至要有持續擁抱孤獨的熱情。當你想寫出更多獨特作品的時候,你要把自己投放到孤立無援的境地,那里甚至是一片孤墳,你沒有朋友可以依賴,你甚至沒有了朋友,你僅存的朋友就是你的想象力、忍耐力和作品里的人物。我內心里早已有了這個準備。能真心祝福你的人是極少的,嘲諷你、詆毀你、鄙視你的人是永恒存在的。這就是寫作者的人際命運。理解了這一點,生活里的負面情緒對我的影響不大,遇到了就笑一笑,或者發一會兒愣,就過去了。對我而言,最溫暖的有兩部分:我的回憶讓我溫暖,大街上孩子們的眼神,他們的純真讓我溫暖。
劉麗朵:我有一次表達了我的愿望,就是做一堵軟墻。一切傷害和打擊只要撞到它,都能夠被吸收,不再反彈回來。很多人之所以充滿負能量,經常是因為他們的反彈能力極強,所有受到的傷害,立刻能夠以原力反彈。比如說啊,被領導責罵了,就回家打孩子。比如他的父母曾經那樣用暴力對待過他,到他有能力組織一個家庭的時候,他就成為殘暴的父母。要有自省的能力,如果是自己犯的錯誤,那就要努力停止它。要關懷弱小,那些最為貧弱的事物,那些處在低端和最低階的備受傷害的事物,要溫柔對待它們。我的確是一個至為浪漫的人,這種浪漫其實就是以愛或者詩的原則生活在世上。我十多歲的時候就自己成長為一個文藝女青年,這么多年似乎也沒有做一些改變。我們忍耐著最難忍耐的生活,努力了解世間的規則,讓自己生出一張假面,年復一年地,也許就是為了在某一個時刻,用不顧一切的浪漫,讓生活之原則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