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祥奇
展覽策劃必然伴隨著寫作,寫作的方向和類型多樣,注重理論性闡釋,抑或注重歷史性研究,都伴隨著語言運用和修辭的問題。相比較而言,今天在中國當代藝術領域的展覽策劃和寫作中,語言傾向于對西方哲學概念和關鍵詞的引用,應該與當代藝術這個概念也是來自于西方有著直接的關系,兩者之間在寫作上有著對應的關系。甚至是說,很多人認為我們無法用中國傳統的語言去概括和描述當代藝術,尤其是觀念藝術。就是說,當代藝術的創作、展覽策劃和寫作,事實上生成的是一個具有封閉性特征的知識和語言體系,以至于有高度職業化和精英化的特征,最終阻礙了“缺乏觀看經驗的觀者”的觀看、阻礙了“缺乏閱讀經驗的讀者”的閱讀。
然而,從事策展和寫作者多為美術史專業出身,很少有直接來自哲學專業的策展人。美術史專業出身的策展人對西方當代藝術理論和概念的運用往往顯得頗為生硬和刻板,以至于最終寫作進入對概念的不斷延伸、對邏輯的不斷演繹之上,導致參觀展覽的觀眾,無法在相關的寫作中得到更有效而深入的理解。盡管很多寫作在學理上有新見解,但是對于觀眾而言卻是無效的寫作。甚至有人將展覽前言的寫作整理后,編輯成為一個格式化的范本,其中很多常用的語言和行文方式被改造為更符合當代藝術寫作的概念和術語。以至于我們相信,關于當代藝術的展覽策劃和寫作,已經擁有自己的“工作語言”,就像物理學家在對話和寫作中會使用很多物理學的概念、數學家在對話和寫作中會使用很多數學的概念。當然,這種寫作無可厚非,問題在于美術展覽事實上都具有面向公眾開放的需要,尤其是在公立的美術館中,所有的展覽策劃和寫作都是圍繞著讓公眾可以在更大層面上進入觀看和閱讀而展開,如果我們的寫作在語言層面上回避了公眾的閱讀,那么這些寫作就不是善意的。
在很多情況下,這些過于強調理論化的寫作會很空洞,甚至讓人懷疑其并非為展覽策劃而作。泛泛而談的理論和概念,不僅沒有將展覽策劃的主題呈現出來,反而成為觀眾觀看作品時直覺性經驗的障礙。之所以如此,可能與近二十年中對西方藝術理論和概念的引用,多是通過翻譯得來,使寫作在語言上具有一種夾生的特征。也就是說,這些語言并沒有被充分理解和轉化,以至于很多引用都是直接引用,寫作中就出現了很多用雙引號括住的概念,讀者在閱讀的過程中就會不斷遇到很多哲學概念和理論概念,直到把閱讀的過程撕成碎片,使讀者陷入難以進行基本閱讀的困境。所以,作者能否將原本晦澀的理論和概念轉換為平實而樸素的語言,這對寫作者深入理解和掌握語言的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但事實上,這些寫作能夠在中國當代藝術理論、批評和策展界流行開來,還可能與藝術界普遍崇尚晦澀的寫作有關,不少藝術家希望關于自己的作品和展覽的寫作,能夠生發出很多復雜的理論和觀念,由此顯現出自己藝術創作思想的深度。在這里,很少有絕對獨立的批評和寫作,藝術家與理論家和策展人通常是合作關系。眾所周知,肇始于1990年代的中國當代藝術的展覽策劃和寫作,正是中國藝術市場的萌發時期,換而言之,關于中國當代藝術的展覽策劃和寫作從來不是面向所謂普通的觀眾,而是更多地面向來自西方的藝術機構、策展人和收藏者,這些寫作也就無需向公眾負責。
關于當代藝術的展覽策劃活動,事實上已經融入到社會生產體系之中,策展人對于展覽的寫作也是圍繞著分工合作的方式展開,這些寫作活動相對都是比較嚴肅的,但其中總隱藏一個“他者”是被檢討的對象,以此形成討論的針對性和有效性。這個他者,就是藝術家在創作維度上相反的方向,通過對相反方向的駁斥,反證其藝術創作和展覽主題的合法性。這里很容易出現的一個問題就是,關于展覽策劃的寫作很有可能是場景式的,即僅僅在此刻的展覽空間中生效,而并不像系統性研究那樣能夠涵蓋多層次多維度的考量。在某種意義上而言,關于策展的寫作往往是主觀的、籠統的、片面的,甚至是為了推演出某些主題而預設一個并不存在的假問題,最終將寫作推向純想象的形態。同樣對于策展人而言,這些寫作往往也只是呈現了其此刻、圍繞此次展覽思考的形態,并不對除此以外的其它寫作負責,因而寫作只需要在邏輯上圍繞主題展開即可。
相比較而言,策展人很少有一以貫之的寫作理念,他們都是秉持著開放和多元的姿態,盡力發現藝術創作的可取之處,以至于我們在相關的批評文章中可以讀到截然不同的見解。如果我們將這些發生于不同時間和空間中的寫作并置時,就會感覺到我們對理論的引用經常是斷章取義的,就會感覺到批評的失效、寫作的多義性。應該說,中國的策展寫作較少參與理論構建,而多是圍繞著展覽策劃的主題而展開,以至于我們很難發現策展式寫作在學理上的影響力。并且,很少有策展人在相關的策展主題上進行更深入的探討,也客觀上造成寫作無法延伸得更遠。
不言而喻,圍繞策展而展開的寫作將一直存在,因為展覽空間會消失,而寫作則留存下來成為藝術史的文獻。如果我們有研究藝術史的學術背景的話,就會明白很多過于理論化的寫作將會被越過,尤其是用晦澀的哲學概念拼合出來的寫作,就像在前文中所談到的,很難被后來的研究者所采信。總而言之,關于當代藝術展覽策劃的寫作,應該避免過于理論化的語言形態,而要傾向于樸實的研究性的敘事,即使用歷史化的語言。我們也經常在一些寫作中看到文學化的傾向,語言追求修辭和韻律,但過于文學化又容易使寫作陷入過于主觀性的境地,以至于失去了研究性的特質。盡管大多策展人都在抵制文學化傾向的寫作,但文學化和理論化一樣,實際上并沒有清晰的邊界。相類近的是,語言過于文學化也會使寫作同樣言之無物。歷史化的語言拒絕過于理論化的闡釋,也拒絕文學化的修飾,應該說是最適合展覽策劃寫作的方式。歷史化的語言可以汲取相關理論和概念的影響,但更專注于對史實性的考證,使寫作有明確而清晰的傾向性,對于公立美術館和博物館而言,尤為重要。
如果說從展覽策劃寫作的實踐經驗上來談,今天很多美術館和博物館中,關于古代美術、近現代美術史研究的策展和寫作,展現出極明顯的優勢。這些展覽項目的策劃和寫作,通常都是建立在豐富的研究成果的基礎之上,有持續性深入的特征。不同于中國當代藝術展覽策劃和寫作所需要參照的復雜理論體系,這些策展和寫作都是更注重對歷史語境的梳理和還原,所有的寫作都是圍繞著構建歷史而展開。今天,關于中國當代藝術發展史的回顧,在展覽策劃和寫作上也陸續展開,這些新的寫作都是在對過去寫作的閱讀的基礎上,進行的新闡發,也就是說寫作出現了累積。有不少寫作已經不回避中國當代藝術創作接受西方當代藝術的影響,而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這一部分內容往往在寫作中都是被刻意弱化或避而不談的。意思是說,有很多寫作并不尊重歷史,以使藝術家的創作看起來更像是原創而不是模仿。在我們不斷回顧、重新閱讀過去的這些寫作時就會深刻意識到,只有我們將寫作放置于一個歷史空間中時,放置于一個不斷勾連著大歷史的語境之中時,寫作才可能不斷生發出新的活力。在這個意義上來說,寫作還取決于我們的學術能力和遠見,我們是否能夠辨析出最具有思想價值和藝術史價值的創作,進行策展和寫作,最終決定了寫作是否能夠被重新納入到后來學者的學術研究視野之中。
最后,關于展覽策劃和寫作,最重要的是要提出問題。就像所有關于當代藝術的展覽策劃,首先必須有明確的問題意識,才可能展開,諸如選擇哪些藝術家。這里要注意提出問題的有效性:是不是一個亟需要討論的問題?有沒有緊迫性?是不是能夠展開來談,而不是個體性的孤本?很多研究者研究孤本,但也都是在對應著時代,顯現歷史的一個空間和維度。由此而言,圍繞策展而展開的寫作是否需要一個明確的答案?顯然并不是這樣。就像前面談到的,策展式寫作有其不確定性,尤其是關于當代藝術的策展,并不追求歸納出一個結論。相反,這些寫作都應該更注重闡釋作品,闡釋作品與藝術史、社會和思想語境的關系:這些寫作得益于策展人敏銳的感知力和提出問題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