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 爾
——可我傷心慟哭!黎明這般凄楚,
殘忍的冷月,苦澀的陽光:
辛酸的愛情充斥著我的沉醉、麻木。
噢,讓我通體迸裂,散入海洋!
——摘自《蘭波作品全集》之《醉舟》
無論在公共的文學史上,還是在許多個人的秘藏的文學手冊里,蘭波都是一個耀眼星子般的既遙遠又切近的存在。他行走在文學天空的邊緣處,閃爍著謎樣的光芒,在暗夜里(夜的時代)凝視他,那光芒就會刺目而令人生畏地逼近,發出一百多年來毫不減弱令人顫抖的神諭般質問:何為絕對的現代?何為我們的詩歌?可以容納我們的生活在哪里——它存在嗎?現實是什么——它到底是虛無還是超越之路?應當沿著此路去冒險,還是去死亡?死亡故鄉里究竟有無任何安慰?它為何如此辛酸卻又那般壯麗?仿佛“履風之人”蘭波仍然走在前面,我們都看得見他的身影,卻無法縮短與他的距離,也就無法比他離上述問題的答案更近一些。但他真的是奔赴那些答案而去的嗎?對來自他身后的疑問,他當然不會扭過頭來回答,因為他只直視著永遠的前方。他是一個現代單面神的隱喻形象。
蘭波(1854——1891),法國象征主義詩人,冒險家,軍火商,一生只活了三十七個春秋,詩歌創作更短至只有十五至十九歲五個年頭。這五年中他創作了一部詩集,兩部散文詩集(《地獄一季》《彩圖集》)和幾封書信(其中最著名的兩封被稱作“通靈者書信”),他的中譯本全集是只有三百多頁的一本。但他對后世影響巨大。蘭波去世后,同時代的象征主義詩人、也是蘭波的朋友和同性戀人的魏爾倫稱,“對他的記憶有如太陽照耀……”。另一位象征主義詩人馬拉美宣布:“他一旦出現,就將永存”;馬拉美還說:“他不假于出生之后而在呱呱墜地之前就已經飽吸了暴風驟雨般猛烈而又總攝于萬物的命運的靈性”——這是關于蘭波天才的馬拉美式論說。后來的超現實主義者尊蘭波為他們的鼻祖,超現實主義主將布勒東說,“蘭波在生活實踐中及其他方面是超現實主義者”。還有更多詩人、作家、哲學家和研究現代性的思想家都曾對蘭波有過論述。
在中國,一九八零年代末的海子之死激起對史上“短命天才”們的熱烈關注,其中最耀眼的莫過于蘭波,事實上海子及其在山海關鐵軌上的自絕,可以理解為蘭波“絕對應該做個現代人”的精神在東方古國的一聲回響。更多的中國讀者則最早是通過捷克裔法國小說家昆德拉的小說《生活在別處》而知曉蘭波其名。昆德拉在這部小說的序言的開首即寫道:
“生活在別處”是蘭波的一句名言。安德列.布勒東在他的《超現實主義宣言》的結論中引用了這句話。一九六八年五月,巴黎學生曾把這句話作為他們的口號刷寫在巴黎大學的墻上。
被當作是蘭波名言的“生活在別處”,從此得以廣泛傳揚,并被作出適合于各種不同境遇的通俗化理解。但有一個問題需要在這里順便提及,布勒東1924年版《超現實主義宣言》的最后一句話的確是這五個字,可他并未言明此句來自蘭波,他的原話是:
“……無論是生活,還是放棄生活,這都是想象中的解決方法。生活在別處?!?/p>
布勒東的此類超現實主義句式,瑰麗,詭譎,飄忽不定,確有上承蘭波之意味,但比之蘭波,他已經少了自然的、陽剛的、風云雷電般的天成之韻。僅從上引一句可以看到,即使是布勒東,亦無法不露出他的陰柔之底。
而根據蘭波的中文譯者之一何家煒,蘭波在《地獄一季》里說的是:
“真正的生活缺失了。我們不在這個世界上。”
類似的語句還有:“哪里才有真正的生活?”以及——“改變生活!”
雖然我們不能確信“生活在別處”這句話出自蘭波之口,但可以確信的是,“我們不在這個世界上”和“改變生活”,作為一種精神的甚至是生活和藝術創作的秘譜,在蘭波去世之前,即《彩圖集》在巴黎印行之時,已經開始流傳,一直流傳到了今天,這一過程還并未止息,并且范圍在擴大。
另一個無法確認的事實,是來自于波蘭詩人米沃什的一個說法,他居然說,康拉德小說《黑暗的心》中迷失于非洲部落的買辦庫爾茨即是蘭波。比照蘭波的傳記,這一說法很難讓人接受。但是,美國導演科波拉的其靈感來自《黑暗的心》的巨幅電影《現代啟示錄》,里面的主人公庫爾茨身上的詩人幻影,卻又忽隱忽現地反映出蘭波式的“分裂性存在”,雖然庫爾茨在里面吟誦的詩歌是屬于晚期象征主義詩人艾略特的。
總之,蘭波神話在當代社會的流傳途徑之一,包括了這樣一種通俗化的想象,是無疑的。如果有人愿意看到更為通俗化的影像蘭波,可以去看萊昂納多主演的電影《心之全蝕》,這是一個蘭波和魏爾倫的同性戀故事。
而蘭波作為一個“通靈者”的含義,亦即他的詩歌意義,卻在逐漸地被弱化和遮蔽,或者淪于咖啡館化。似乎返回到原初意義上的蘭波的道路已經模糊難辨,甚或已經完全斷絕,只能任他遨游天際,從而更加的孤獨了。的確,困境是如此的顯明——怎么能夠在書房里和講臺上談論“履風之人”呢?沒有行走,就沒有蘭波,請看他是如何看待他自己的行走的:
“不管怎么說,別指望我的性格會變得乖巧,如果我有條件旅行,而不必待在某個地方去工作,去生活的話,那么我絕不會在同一個地方持續待上兩個月?!?/p>
再請看別人眼中的行走的蘭波:
“[蘭波]身材高大,瘦骨嶙峋,兩鬢的頭發里夾雜著絲絲白發,他身著歐式服裝,極為儉樸,褲子顯得很肥大,上身穿著一件毛衣,灰色咔嘰外套也很寬松,頭戴一頂無邊圓帽,也是灰色的,他像當地人那樣,根本不懼怕灼熱的陽光。盡管他有一頭小騾子,但隨商隊行進時,他并不騎騾子,而是背著獵槍,徒步走在商隊的最前面?!?/p>
這是后期的蘭波,亦即離開詩歌和歐洲多年之后的蘭波的言行。那么此前的少年的“履風之人”是什么樣子呢?
……蘭波那“有力的步伐”,那“靈活的身軀”,他的步伐就像“一個既堅定而又有耐心、勇往直前的步行者的步伐”:“兩條長腿平靜地邁著大步,修長的胳膊隨著步伐有節奏地甩動著,上身顯得非常挺拔,頭抬得很正,眼睛凝望著遠方,整個面部露出一種順從的挑戰表情,露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看不出任何恐懼和火氣的痕跡。”
這是來自于蘭波少年時代朋友的貼近的觀察,是一個無法復現的少年形象,是“履風之人”的肉體形象,又是它的詞語形象。正如傳記作者所指出,“任何一部影片都不可能如此成功地描繪出這一場景”。這就是行走的蘭波,而關于這個行走者的靈魂,則由他自己正確地命名為“通靈者”。關于“通靈者”,詩里詩外,當然有很多的討論和研究,但首先需要指出,“通靈者”只是一個漢語譯名,它的法語原義,根據《蘭波作品全集》譯者王以培,則是:
“慧眼人”、“視覺超凡者”
亦即這個詞是強調視覺的。所以,“通靈者”可以看得見千年之前的《奧菲利婭》,這一朵“美麗如雪”、“盛大的百合”:
黑暗沉寂的波浪上安睡著群星,
潔白的奧菲利婭像一朵盛大的百合隨風飄動;
枕著長長的紗巾,緩緩地飄著……
遠處的森林里傳來獵人的號聲。
——《奧菲利婭》第一節
“遠處的森林里傳來獵人的號聲”,此句由視覺轉入聽覺,這是“通靈者”進入“未知”的預兆,是“未知”吹起的號聲?!拔粗?,這是蘭波詩歌中的一個重要概念。
蘭波自己對“通靈者”的描述就含有“他達到未知”之句:
“必須使各種感覺經歷長期的、廣泛的、有意識的錯軌,各種形式的情愛、痛苦和瘋狂,詩人才能成為一個通靈者;他尋找自我,并為保存自己的精華而飲盡毒藥。在難以形容的折磨中,他需要堅定的信仰與超人的力量;他與眾不同,將成為偉大的病夫、偉大的罪犯,偉大的詛咒者——至高無上的智者!——因為他達到了未知!他培育了比別人更加豐富的靈魂!他達到未知;當他陷入迷狂,最終失去視覺時,卻看見了視覺本身!”(蘭波書信1871年5月15日)
照此,由病夫、罪犯、詛咒者,達于至高無上的智者,這時才達到了未知,并最終看見了“視覺本身”。那么,應該如何理解這其中重要的一環“未知”呢?我們不妨沿著超現實主義者布勒東的路向上回溯,布勒東批評現代人的“怪癖”:
非要把不知轉變為可知,轉變為能歸類的東西,這真是難以對付的怪癖,這種怪癖令人陶醉……
因為遮蔽了“未知”、“不知”,導致我們既不能超于現實,又無法進入現實,這就是為什么蘭波說:
“我們不在這個世界上”
的真實含義。
我們把大地變成了綠色表皮的深淵,把神視作虛無,把棲居變為忙碌,我們竭盡全力消滅所有的詩意,像摘除闌尾一樣去除了生活的意義和有意義的生活。我們離開經驗,崇拜科學,把人變作瓶子里的臭蟲。
蘭波是最早預知到這一切的人,所以他沖出了“柵欄圍住的歐洲”。他在他生命的后一半,對此一言不發。將死之時,他所想的仍然是走出歐洲,去往未知之地。
只有未知之地,才是可能的福地。
這就是“通靈者”的在風中呼嘯的遺言。
2018年2月27日寫畢于蘭煜花園
注釋:
[1] 《蘭波作品全集》,王以培譯,東方出版社2000年3月第一版。
[2]布勒東著《超現實主義宣言》,袁俊生譯,重慶大學出版社2010年12月第一版,第33頁。
[3] 同上,第55頁。
[4]豆瓣“Arthur Rimbaud 蘭波”小組。
[5] 《蘭波傳》,(法)讓-呂克·斯坦梅茨著,袁俊生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11月第一版,430頁。
[6]同上,441頁。
[7]同上,323頁。
[8]《蘭波作品全集》,王以培譯,東方出版社2000年3月第一版。
[10] 《超現實主義宣言》,布勒東著,袁俊生譯,重慶大學出版社2010年12月第一版,第1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