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之心（組詩）

唐 力

出峽記——記明月峽

明月峽谷集驛道、棧道、纖道、公路、鐵路、水道古今六道于一峽，被譽為“中國交通史博物館”。

0

我正在穿過峽谷的洞簫

我要吹奏它：

吹奏它的巖石，它的流水，它的樹木

它古老的睡眠籠罩的國度

風，風，時間聚集

獵獵吹拂：

凜冽如崖壁，激烈如湍流

它反向穿過我的身體

時間的利刃，剝開我的身體，分成六份

讓它們同時行走在不同的道路上

1

最高的道路是沒有道路，是空無、是寂滅

黃鵠、白鳥

翅翼切割著黑暗的空間

閃電的須絡

纏繞著猿猴的悲鳴

最高的道路是沒有道路

我把沉默的血液，存放在云朵之上

我把心跳

放置在群星之間

2

在另一條道路上，我與一場烈火競跑

秦時的火焰，漢時的火焰

無名的火焰

席卷而過，焚燒棧道，焚燒藤蔓，焚燒峭壁

焚燒了這個下午。這個下午已成灰燼

——無數的靈魂，在火中尖叫

我遍體鱗傷

接不住他們苦難的詞語

3

河流、河流，煮沸的河流

煮沸的汗和淚，落了又落

河流，河流，在我弓伏的軀體上奔跑

骨縫里枯松倒掛，如同倒懸的命運

河流，河流，我的腳下

透明的深淵

承接人世的死亡和絕望

相反的道路，相反的行走

我的肩胛骨

緊緊咬住纖繩

我要拉動一條大江，背道而馳

3

大江沉靜，萬物在他的懷抱里安靜下來

暮色集聚

舷邊的木槳懸掛，溫漉漉的星辰

這條道路，通向黑夜的心臟

船（憂愁是它唯一的乘客），就像一滴淚，

擠出峽谷苦澀的眼眶

2

一輛貨車，從群山之中駛出

一道凹陷的光，分開黑暗的波濤

一群迷亂如螢的斑點，在飛舞，在等待風的口袋

一只孤獨的雨刮器

疲憊地左右搖擺，清掃著玻璃上的暮色

一面反光鏡，晃動著扭曲的、不斷被拋棄的世界

——駕駛室空無一人

時間的雙手緊握，盲目的方向盤

1

它在暗中進行，穿過了群山之心

白晝與黑夜不斷交替

一生如一瞬

藤蔓裝飾暗影，在巖石的窗口上

我不斷地變幻著面孔

我也不斷丟失自己（卻找不到地方，掛失自己）

當我走出火車站

我已歷經滄桑，面容蒼老，所剩無幾

0

最后的路是內心之路，我如何穿過自身？

最低的路是塵埃之路，我能否與螞蟻同行？

我分散了自己（六個自己）

卻無法集合他們

我要以勺舀水，澆灌那六個干燥的靈魂

轉首回望，只見遠處，星辰的斗勺，凌空高懸

清江大佛

他的目光是草木的目光

他的臉龐是草木與山石的臉龐

他垂下的雙手，是巨大的巖壑之手

是光與影變幻之手

他寬闊的雙袖，是藤蔓和樹木

編織的蔥郁之袖

——在那隱秘的疆域里

是飛鳥和群星的旋轉

他站立岸邊，腳趾流出一江清水

——這液態的經書

無需用手，它一頁一頁自動翻開

無需尋找讀者，它只存在

無需朗誦，大地自己朗誦

他的膝下，萬物平和

他壁立千仞

卻有一顆，塵埃之心

大地之馬

從遙遠處到來的大地之馬

在此飲水：

它的背脊是起伏的山岳

它的鬃毛是蒼松、翠竹、灌木和野草

披覆著，閃爍著幽暗的光

它的眼睛透亮，倒映出無人之境

它的唇飲著——

長長的寂靜和虛無

它的馬蹄注滿旋渦

它的鞍韉——船

漂浮在清江之上，船中的我們——

被遺棄的，無用的騎手啊

在命運的河流上，將漂向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