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劇場（外二首）

甫躍成

把兒子哄睡之后，她縮在沙發一角

看電視劇。她把音量調得很低，

聽甜蜜的人們，在客廳的另一端

竊竊私語。那好事多磨的一對兒，

怎么也捅不破窗戶紙的一對兒，

走出咖啡屋，來到海灘，

若即若離的兩個影子鑲著好看的金邊。

他撿起石塊，打出漂亮的水花；

他一臉嚴肅地撮著嘴，一遍遍示范，

教她吹出動聽的口哨。

他認真的樣子叫她喜歡。他愛她，

卻欲言又止。他欲言又止的樣子

同樣叫她心動不已。

電視機外，她緊緊按住起伏的胸口。

一些她從未經歷的東西，美好的東西，

令她心里發癢，癢得難受，

癢得直想抱住誰，放聲痛哭。

分 岔

從郵局門口向左轉，走不上半里路，

就可以到家。二十年來，他每天如此，

從未試過不向左轉，會發生什么。

右邊不遠，有一家瓷器店，賣著各種瓶瓶罐罐。

如果進去，他會發現每一件，他都特別喜歡。

他會贊不絕口，從此愛上這個地方，

得空便來，看看商品有無更新。

他會跟瓷器店的老板成為朋友，聊武俠小說

以及足球。他們會在周末一塊兒出去喝酒，

或者親自下廚，彼此串門做客。

餐桌上，他會偶遇瓷器店老板的表妹，

然后一見鐘情，在半年之后宣布結婚。

她會給他生個兒子，眉毛像他，而嘴唇像她。

閑來無事，他就翻她書架上的各種詩集，

并在某個陽光明媚的上午，讀完了精彩的一節，

然后詩興大發，突然想自己寫些什么。

他會越寫越多，甚至戒不掉動筆的習慣，

最終成為一個詩人。有些時候，

他會為推敲一個平仄走來走去，走來走去。

猛然抬頭，他發現走到了郵局旁邊。

他會看見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

陰沉著臉，穿著肥大的短褲，在郵局旁邊遛狗。

——然而他沒有右轉。這一切沒有發生。

他在晚飯時罵了女兒幾句，然后陰沉著臉，

獨自一人，穿著肥大的短褲出門遛狗。

他來到郵局旁邊，發現有個四十多歲的男人

正在看他。但是他沒有在意。

他向右掃了一眼，然后左轉，牽狗回家。

準岳父

從二十五歲到五十五歲，他供職于

同一家單位。不遲到，不得罪領導，

不身在曹營心在漢。儀器廠更名為

家電公司，他剛成家，當了父親。

家電公司更名為某國際集團，

他突發心臟病，無數次

從鬼門關外撿回一條命。從此戒煙，

戒酒，半輩子沾染的惡習，退休之后

沒有帶出銷售部的大門。

只有關節炎被留了下來，禿頂

被留了下來，還有一套大房子，

耗去他畢生的積蓄，也被留了下來。

女兒工作在同一座城市，卻不常回家，

每個房間都顯得空空蕩蕩。

她結識了我。——這小子來歷不明，

長頭發，時不時地口出狂言，

保不準哪天始亂終棄，保不準日后

吃喝嫖賭，打妻罵子。

多少回他憂心忡忡，像要反對什么，

卻從未開口。兩年下來，反倒把我

看成了親生兒子。背地里他時常

詢問女兒，幾時結婚，幾時兩人一道

搬回去跟他同住。沒有下文。

星期天傍晚，他照例站在路口，

目送我們拐進大街，許久之后，

一個人默默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