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T.S.艾略特早年詩選

張子清 譯

歌（一）

正如哲人們說，如果時空

是不存在的玩意，

那么只活一天的蟲

和我們活的時間就相差無幾。

但讓我們活得盡可能地安心從容，

只要愛情和生活自由無比，

因為時間就是時間，總在跑脫中，

盡管哲人們并不同意。

我送給你的一捧鮮花

露珠在藤蔓上顫爍晶瑩，

在野蜂紛紛飛去，把

這株玫瑰吮吸前就已凋零。

花開堪摘就趕快摘下，

眼見花落也不生悲情，

愛情之花稀少又優雅，

讓我們把它變得神圣。

1905年畢業的時刻

一

站在我們所知的岸邊

我們帶著疑慮片刻停留，

然后我們唱著歌向前航行，

駛出港口——沒有海圖指明航線，

沒有燈塔警告水下礁石可能導致擱淺，

但是，讓我們乘風破浪氣昂昂雄赳赳。

二

當殖民者駛出這海灘

去國外海岸尋找財富，

他們清楚所失去的，時間將不能恢復，

他們離開時對后果心中完全了然，

雖然他們又會回他們的祖國去探看，

但作為那里原來的公民含義將會全無。

三

我們奔向前程，仿如夏日暴風雨來

了之后，插上閃電翅膀的云朵一樣，

越過重洋，有的匆匆飄向北方、南方

和東方，有的飄向太陽用燦爛的色彩

潑灑的西天邊際，直到再

也追尋不到它們原來的模樣。

四

雖然走得緩慢，道路曲折，萬里迢迢，

雖然沿途埋伏著千百個驚恐，擔心，

但是，在充滿了希望的青春眼睛

前仍出現長著玫瑰和山楂的小徑一條。

我們希望如此；但愿我們都知曉！

但愿我們對未來的歲月都看得清。

五

重大的責任在呼喊——比以前任何世紀

更雄偉的20世紀在召喚——

誰知道時間可能把什么深藏，

誰知道未來會看到怎樣卓著的功績，

誰知道是什么會把痛苦和不幸克服徹底，

誰知道會出現什么英雄比從前偉大頑強！

六

如果本世紀將比以前的世紀更偉大

她的子孫們應該使她變成

這樣，我們是她的子孫，我們

應該熱切地盡力幫助塑造她

的命運，確保她贏得財產榮華

交給未來的無數個世紀去繼承。

七

一筆豐厚的遺產——但愿在未來，

我們被發現是這樣的人：只是

和為了美好事業的人一同奮斗到底，

不求獎賞，只想知道咱們已經豪邁地

幫助這個偉業大放勝利的光彩，

由于咱們的幫助，旗幟在高空升起。

八

遙想未來某個時候，我們的青春年華

已逝，滿頭白發，無論我們的命運怎樣，

我們多么想重新見到這塊地方，

不論我們曾在此做的事有多少有多大，

或從這里出發，去過什么遙遠的國家，

我們永遠不會忘記所有這些流逝的時光。

九

因為在心靈的庇護所，從清純

高潔、一塵不染的寺院里，

祭壇的香火將對著你冉冉升起。

啊，我們的學校！歲月滾滾

流逝，我們向著目標挺進飛奔，

沒有任何力量磨滅我們的記憶。

十

我們將會回來，那時母校的面貌

將不同于我們現在看到的模樣；

但是，那僅僅是外表上的改換，

使她變得偉大的傳統沒有丟掉；

未來我們將會看到同樣的學校，

我們現在離校時卻依依回望。

十一

我們離校，像夢中撩人的面龐；

我們帶著你的教導和關懷，

走進那個未知的世界

——啊，上頂尖學校的課一堂堂，

——溪流上的水泡，瞬間的閃光，

清晨草葉上的露珠，都消失很快。

十二

你不會凋零——因為年復一年

只會永遠增加你的名聲和榮譽，

但愿比這些贊揚更棒的豪言壯語

宣揚你的榮耀，讓所有的人全聽見；

但愿你的子孫更杰出更頂尖，

處處宣傳你的名聲到海外去！

十三

于你而言，對待已經畢業而正在跨步

出校門的我們和對待今后離校的子孫一樣；

在他們離開你的關懷去未知的地方，

你給予他們以告誡和朋友的祝福；

讓你自豪而清澈的座右銘“進步”

這個詞隨著時間流逝依然響當當！

十四

我們完成了學業，不再耽擱了，

因此這是每個故事的結束：“再見。”

這個告別詞像喪鐘般回響，

這個我們不愿意說的詞藻，

但這是我們不得不服從的號召，

最后說一聲“再見”，全體退場。

①全體退場(exeunt omnes)：拉丁文，舞臺說明用語，

意思是全體演員下場。

歌（二）

當我們回家穿過小山頭

樹上的葉片沒有落地；

和風的溫柔手指

沒有撕下顫抖的蜘蛛網

綠籬上的花朵仍在盛開的時候，

沒有枯萎花瓣躺在樹底；

你的花環上野玫瑰花卻已枯死，

那一片片的葉子也已經發黃。

拂曉之前

紅色白色的云彩編織在東方，

窗前的花兒株株朝著黎明，

花瓣接著花瓣，都迎著太陽，

新鮮的花凋謝的花，等待在黎明。

今晨的花，昨天的花，花香

一股股穿過房間，正好在黎明，

這是盛開的芬芳，凋謝的芬芳，

新鮮的花凋謝的花，朵朵花兒在黎明。

瑟茜①的宮殿

圍繞著她的噴泉水流嘩嘩，

傳出一個個人的痛苦聲音，

這里是沒有人認識的鮮花。

殷紅的花瓣上毒牙一排排，

布滿的斑點和條紋令人膽戰心驚。

它們都是從死人四肢上伸出來。——

我們不再來這里的決心已下定。

在陰森森的樹林之中

黑豹從巢穴里躍起來，

無精打采的巨蟒從從容容

沿著那花園臺階躺下；

一只只孔雀緩慢踱步，一搖三擺，

它們用人眼看著我們，直犯傻，

我們早熟悉的這些人還沒被變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