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久坐

劉德穩

疤痕記

烈日下

肉芽仰著頭

吐著氣泡

突然

啪的一聲

爆了

我看到水

血絲和灰塵

在擦傷的右臂上

一點點的風干

三天之后

結痂的口子

覆蓋著一層白霜

那是從我血管中

蹦出的

鹽

山中久坐

唯有那些喬木

才夠得到天空中的

雨水和太陽

它們把火種埋在葉脈中

在秋天到來之時

陸續點亮自己

紅透的葉子訴說著毀滅與不幸

山谷立刻搖晃起來

等到山峰完全交出體內的火光

大雪才肯落到山上

叫魂

自從我那天騎車摔傷之后

妻子就說，我魂不守舍

胡言亂語

岳母還斷言

這是掉魂的征兆

得去把魂喊回來

不能讓它四處游蕩

說完，她轉身從廚房拿起一枚雞蛋

在我身上滾來滾去

岳母在臥室喊一聲，你快回來

妻子在客廳答一句，回來了

我聽到她們的聲音

沿著過道像流水一樣浮沉

灌入我的耳內

就在當晚，岳母把煮熟的雞蛋

剝開遞到床前，讓我吃下

第二天一大早

妻子陪我去那個十字路口

帶回幾顆碎石和一把黃土

裝入紅布口袋里，埋在枕頭底下

那天夜里

我感覺它們在我頭下游走

一直游進我的體內，才恢復平靜

萬物生長

我坐在小區靠椅上曬太陽

手臂上脫落的傷痂

掉在地上

接下來的一幕

我看得心驚肉跳

一群螞蟻

把痂皮舉過頭頂

抬進它們的洞穴中

為詩之道

血液里取下的樣本

骨骼中榨出的鈣質

草藥

掛斷父親的電話

我打著手電

從小區草地里淘回一把五葉草

剔掉枯葉

去除泥土

洗凈的草藥晾在洗菜池邊

落下的水珠

滴滴答答的響

兒子不停地朝廚房張望

又回頭看動畫片《汪汪隊大冒險》

搞怪的消防犬毛毛出場了

兒子打了一個噴嚏

像春天的一只小黃鴨

嘎嘎地笑著

妻子把熬好的藥湯給他喝下

草藥散發著甜味

彌漫整個客廳

路過碑石叢生的山林

你看見石頭在下沉嗎

你聽見它的戰栗和顫抖嗎

那些刻在石頭上的文字

被雨水帶走

那些從石頭中鉆出來的植物

勒緊自己

它們用盡一生

只為開一次花

然后

凋落

動靜

一片紅葉掉在地上

哎呀一聲，更多的紅葉

跟著從樹上掉下來

三天后，落光葉子的樹

收起自己的聲音

你會看見每一棵大樹上

都有一枚綠得發黑的葉子

站在高處

為冬天守靈

芭比娃娃

小女孩哭著跑出很遠

又哭著跑回來

一屁股坐倒在地

她幾次站起來試圖提起書包

又一次次放手

她看著來往的行人，繼續哭

我抱起書包給她背著

她立馬止住哭聲

足足有二十斤重的書包綁在背上

像是戰場中

沖鋒的童子軍背著的炸藥包

她佝僂著身子爬上臺階

我腦海中閃過這樣一個畫面

小女孩把引線點燃

回頭沖我一笑

人間煙火

火光已經把來路照得大亮

你們一眼就能認出我們

火堆中燒熟的石頭

發出的爆炸聲

打斷我們之間的談話

我們彼此擁抱

再一次告別

身后那些沒有燒盡的紙錢

無人認領

它們被風吹得遍地都是

我看到自己的名字

散落在紙錢上

被火燙成大小不一的洞眼

殺鳥

把胸腔里的一群烏鴉

揪出來干掉。一根根拔下它們的毛

我坐在十字街口頭叫賣

很快便被搶購一空

第七天，我殺死的那些烏鴉

在這個城市的城中村復活了

它們日夜鳴叫

低空飛行；有時落入人群中

向人們探路

它們全都長出白色的羽毛

有人把這種鳥叫做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