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迷宮

孟松

辦公桌上的螞蟻

走走，停停

時快，時慢

眼前這個小東西

身舉一小片，掉落的面包屑

行走在我辦公桌面

我敢肯定的是

這兒絕沒有它的故鄉

鋼筋水泥的叢林不生產故鄉

當我注意它

并用一根頭發驅趕它時

扔下面包屑的它

是那樣的恐懼，和慌亂

多么相像啊

身在異鄉的我

這么些年來，一有風吹草動

也是這樣的

汽修廠門前經過

我越來越懷疑

修理廠趴窩的你

就是我了

這些年，我和你一樣

一生都在和路交手

而此刻，腿也不靈了

就像你磨損嚴重的輪胎

渾濁的燈光

就是我越來越差的視力

發動機就不說了

那是我，不堪重負的心臟

而破損的車身

更是我，中年四處漏風的肉身

每次打汽修廠經過

看到那位提扳手的師傅走來

我就禁不住

一次次，加快了逃離的腳步

拔牙

無影燈下

我看不清，那張冷冷的臉

被口罩捂得嚴嚴實實

而溫柔的聲音

不斷地要我放松下來——

“不痛，不會痛！”

她讓一種叫麻藥的東西

在我身體上動手腳

不多一會兒

錘子，鉗子，錐子

開始在我的口腔牙床上

施行暴力

而我，真的感覺不到痛

是的，很多時候

生活中也有人

用一種類似麻藥的東西

一次又一次，在我身上動手腳

對我施行不痛的暴力

而給我說“不痛，不會痛！”的人

至今我也沒有看清

口罩后，她那張捂得嚴嚴實實的臉

換身份證

那個人就是我了——

民族相同，性別相同

相同的還有

出生年月，號碼，和姓名

最為關鍵的指認是

被生活碾壓后，那張慘不忍睹的照片

與舊證不同的是

居住地，從漢王山

改成了宜賓縣，柏溪鎮

仿佛有人一再提醒

幾十年來，我就是一朵蒲公英的種子

被身不由己的風吹著

從王場，到漢王山，再到柏溪

而最令我釋然的是

有效期欄

吊詭的起始時間后

那一根長長的破折號后的一片空白

仿佛是隱喻一條道路的盡頭

我和我騎著的毛驢

最終，將被一場風雪蒼茫地覆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