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宣植,劉紹斐
(1.吉林大學 司法文明協同創新中心,長春 130012;2. 最高人民法院 第五巡回法庭,重慶 400021)
浮動抵押制度作為有效解決傳統擔保制度缺乏效率與流動性而出現的物權制度,其產生意味著法律對效率價值的積極肯定。一般認為,浮動抵押是指債權人與抵押人約定,為擔保抵押人的債務,將抵押人現有以及將有的除不動產以外的其他財產作為抵押物。在抵押存續期間,抵押人可以在正常經營活動中對抵押財產進行處分[1]。從浮動抵押的概念構成來看,“浮動”意味著抵押財產的浮動性即不特定性,這是浮動抵押相比傳統擔保制度最大的特點。浮動抵押權利的行使對象并不附著于特定抵押標的上,而是一直處在“浮動”(floating)狀態。一直到浮動抵押固定之前,抵押人對于其抵押的財產,擁有經營自主權。抵押人可處分其抵押財產,而無須抵押權人同意。直到約定或法定的條件出現,浮動抵押財產的范圍“被結晶”(crystallized),抵押權人方可行使其抵押權。
當我們回顧浮動抵押制度的產生歷史時,可以發現這種誕生自英國衡平法,通過律師實踐產生并經法官裁判確認的特殊擔保制度,因其本身概念的實踐屬性與“現代性”,使其很難有一個確切且通用的概念[2]。在Illingworth v. Houldsworth案中,上訴法院的Romer LJ 法官認為,“如果一個抵押有以下三個特征,那么我可以確切地說它屬于浮動抵押:首先,以現有的與將有的財產進行抵押;其次,抵押的財產一直處于流動之中;最后,直到采取進一步的措施前,抵押人可以自由處理抵押財產?!盵注]參見:Illingworth v. Houldsworth [1904]AC 355.這種概念特征描述方式,使法官可以根據個案的不同情況靈活地對浮動抵押進行認定。但是,這種概念的不確定性也容易導致司法實踐中出現法官對浮動抵押認定不一致的情形。
我國對浮動抵押制度的規定體現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物權法》(以下簡稱《特權法》)第181條,其規定了我國浮動抵押的設立須當事人訂立書面協議,在抵押主體方面,限定為企業、個體工商戶等,將自然人排除在外。該條款對浮動抵押人的范圍、抵押標的的范圍進行了簡單規定,然而,該條款部分內容的缺失使法官無法在司法實踐中有效解決浮動抵押帶來的種種問題:浮動抵押的設立形式有哪些?抵押人的自主經營權與抵押權人監管權的范圍如何限定?抵押權人優先受償權的效力順序如何認定?
對這些問題進行梳理與總結,是我們進一步提出合理化建議的前提。目前,我國學界針對浮動抵押制度的研究多集中于從立法解釋的角度進行分析,以及從比較法角度試圖引進域外經驗加以借鑒等,缺少從司法實踐角度對我國浮動抵押制度運行的現實狀態進行描述與分析。同時,浮動抵押概念本身的實踐屬性,使浮動抵押制度在我國的適用必須以本土經驗作為其建立的基礎;發展、變化的市場經濟交易模式又使浮動抵押制度必須在不斷解決一個又一個實踐問題時,不斷完善其制度構建?!爸袊藢⒃谒麄兊纳鐣钪?,運用他們的理性,尋求能夠實現其利益最大化的解決各種糾紛和沖突的辦法,并在此基礎上在人們互動中(即相互調整和適應)逐步形成一套與發展變化和社會生活相適應的規則體系?!盵3]
作為我國抵押制度的重要組成部分之一,我國浮動抵押制度在法律體系中有著非常重要的作用,不僅使我國的抵押制度更趨完善,還對我國經濟社會的發展有著深遠的影響。從司法實踐來看,我國浮抵押動制度在具體案件中有不同的表現,但研究大量類似案件后可以發現,這些案件的焦點可以被類型化,從而方便我們更深入地理解制度的本質,并預測未來的發展方向。
1.浮動抵押的設立形式
我國《物權法》第181條及第185條均規定了設立浮動抵押需要采用書面形式,但在實踐中,當事人經常未采用書面形式,或者即使采用書面形式,卻沒有明確表明合同屬于浮動抵押合同。對此問題,法院大多采取了較為靈活的審查方式,即主要依據雙方當事人之間的行為是否符合浮動抵押的基本要件來進行判斷:設定的抵押財產是否具有浮動性,抵押人是否可以無須抵押權人同意而對抵押財產進行自由處分。例如,在浙江某建設集團有限公司與浙江某股份有限公司抵押權糾紛案中,法院認為,對于訴爭擔保的性質需要根據證據的整體情況以及擔保設立過程進行綜合判斷。在該案中,盡管雙方當事人并沒有對其抵押形式進行約定,但法院通過對抵押物的特性進行判斷,認為本案的抵押財產符合浮動抵押的特征。在中國信達資產管理股份有限公司浙江省分公司與溫州月兔電器集團有限公司普通破產債權確認糾紛案[注]參見:浙江省溫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14)浙溫商終字第1735號民事判決書。中,盡管雙方當事人在合同中并沒有明確使用“浮動抵押”的表述,但法院仍認為,抵押權人對抵押人的全部財產實際進行監管,以抵押物總價值的最低限額為監管對象,同時抵押人實際占有抵押財產。因此,本案符合浮動抵押的構成要件,應將雙方之間的合同認定為浮動抵押合同。這種對浮動抵押設立形式的認定實際上體現了司法實踐中對浮動抵押是否設立的實質性審查,突破了《物權法》第185條對浮動抵押需要采用書面形式訂立的要求,符合社會實踐的需要。
2.浮動抵押的適用范圍
在實踐中,浮動抵押的適用范圍主要涉及的問題包括:(1)浮動抵押的設定主體。根據《物權法》第181條的規定,設立浮動抵押的主體包括企業、個體工商戶、農業生產經營者,從比較法的視野來看,這三類主體實際上是商主體[4]。關于個人能否作為浮動抵押的設定主體,在原告雷益武訴被告綿陽市某建筑勞務有限公司保證合同糾紛案[注]參見:四川省綿陽市游仙區人民法院(2013)游民初字第4766號民事判決書。中,法院認為本案的當事人作為個人,不能適用《物權法》第181條規定的浮動抵押條款。(2)浮動抵押是否可以作為反擔保。第三人為債務人向債權人提供擔保的,債務人是否可以以浮動抵押的形式為其提供反擔保?在鎮江新區中小企業投資擔保有限公司與常州金鳳凰動力機械有限公司、華麗娜等追償權糾紛案[注]參見:江蘇省高級人民法院(2014)蘇商再提字第0025號民事判決書。中,法院認可了本案中金鳳凰柴油機公司以其所有的“庫存柴油機及柴油機配件”提供浮動抵押反擔保。(3)最高額浮動抵押合同的效力。在浙江嘉善聯合村鎮銀行股份有限公司與嘉善明偉植絨有限公司、嘉善創興木業有限公司等金融借款合同糾紛案[注]參見:浙江省嘉興市中級人民法院(2015)浙嘉商終字第380號民事判決書。中,雙方當事人對于涉案合同的效力產生了爭議,一方認為是最高額抵押擔保,另一方認為屬于浮動抵押,法院則認為兩者并不矛盾,涉案合同屬于最高額浮動抵押合同。從擔保物的角度來看,擔保物的價值是“浮動的”;從擔保的債權來看,這些抵押物是為抵押人在一定期限內連續發生的債務提供擔保。據此,應認定雙方簽訂的合同實際上屬于最高額浮動抵押合同。
浮動抵押制度中抵押財產的浮動性,使得抵押人在浮動抵押制度中獲得了通常所說的自主經營權,抵押人并不需要抵押權人的許可授權,即可處分其抵押財產。對于處分所得的財產,無須提前清償債務或者提存,也不需要恢復抵押財產的價值。同時,與自主經營權相對應的,是對抵押權人相關利益的保護。若浮動抵押制度無法對抵押人的利益進行保護,無法激勵他采取這種制度,浮動抵押設立之初的目的就很難實現[5]。在實踐中,抵押權人為了保護其權益不受侵害,與抵押人之間還會簽訂監管合同。其內容主要涉及包括抵押財產最低價值的保證、處分抵押財產后所得價款的用途、限制抵押人的交易對象等。例如,在榆樹市海洋糧油經銷有限公司與中國建設銀行股份有限公司吉林省分行等合同糾紛案[注]參見:吉林省高級人民法院(2016)吉民終42號民事判決書。中,抵押權人的監管權就表現為抵押人處分抵押財產所得的價款必須打入指定賬戶,在未打入指定賬戶時,抵押權人有權不允許抵押人對抵押財產進行處分。
此外,司法實踐中還存在判斷何種程度上的介入會導致抵押財產“結晶”的情況。如在四川東連融資擔保有限公司與楊叔倫、四川省圖成商貿有限公司排除妨害糾紛案[注]參見:四川省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2014)成民終字第4016號定事判決書。中,法院以介入權的介入程度作為浮動抵押財產是否固定“結晶”的依據,其判斷標準是介入權是否對抵押人的正常生產經營造成影響。若抵押權人的介入已經對抵押人的正常生產經營造成了影響,則構成“結晶”。關于上述抵押權人的介入權,我國《物權法》實際上并未對其進行相關規定,而是在大量社會現實交易中產生并在司法實踐中被認可。
通過對典型案例的實證分析,我們可以發現,浮動抵押制度在實踐中涉及最多的部分就是浮動抵押權人的優先受償權問題。
首先,與其他擔保物權并存時,其效力順序的認定。在實踐中,該問題主要涉及浮動抵押權與質權之間的效力順序問題。如在四川東連融資擔保有限公司與四川省圖成商貿有限公司、李焱、四川省邛崍市人和酒廠、中國工商銀行股份有限公司邛崍支行排除妨礙糾紛案[注]參見:四川省高級人民法院(2014)川民申字第2336號民事裁定書。中,法院認為,當浮動抵押權與其他擔保物權并存時,應當遵循法定擔保物權優先的原則,根據我國《物權法》的相關規定,在全部動產特定化為抵押物之前,其他擔保物權應優先于浮動抵押權,在此案中體現為質權要優先于浮動抵押權。在申請執行人中信銀行股份有限公司長沙分行與被執行人長沙市凱程紙業有限公司、李武、張獻芝金融借款合同糾紛執行異議案[注]湖南省長沙市中級人民法院(2014)長中民執字第000613-7號執行裁定書。中,抵押財產上同樣同時存在著浮動抵押權與質權。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擔保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擔保法解釋》)第79條的規定,在抵押權與質權并存并都登記的情況下,抵押權人優先于質權人受償。從上述兩案例可以看出,浮動抵押權與質權之間的效力順序,在兩者均已登記的情況下,審判實踐中的認定主要是根據其權利的設立時間來判斷:當浮動抵押權先于質權設立時,認定浮動抵押權優于質權;當質權先于浮動抵押權設立時,則突破了《擔保法解釋》第79條的規定,認定質權優先于浮動抵押權。然而,在平安銀行股份有限公司青島分行與青島海能達燃料有限公司、王亞麗等金融借款合同糾紛案[注]參見:山東省青島市中級人民法院(2014)青金商初字第473號民事判決書。中,法院認為對于已經支付合理對價,并已經實際取得抵押財產的買受人,抵押權人的抵押權不得對抗。同時,在浮動抵押確定之前設立的其他擔保物權,抵押權人也不得對抗。也即是說,法院認為浮動抵押權與其他擔保物權的效力順序應該以浮動抵押財產的“結晶”確定時間為依據,而不是以浮動抵押權的設立時間為準。同樣的認定在中國銀行股份有限公司杭州市蕭山支行與杭州龍發機械有限公司、浙江杰美裝飾工程有限公司等金融借款合同糾紛案[注]參見:杭州市蕭山區人民法院(2014)杭蕭初字第2421號民事判決書。中亦得到體現,在此案中,針對動產質押與浮動抵押的效力順序問題,法院認為浮動抵押財產確定后,其效力相對于之后設立的其他擔保物權具有優先性。在浮動抵押財產確定前,其他擔保物權優先于浮動抵押權。上述四個案例凸顯了司法實踐中對于浮動抵押權與其他擔保物權之間效力順序的判斷引發出的爭議。
其次,優先受償權主要涉及浮動抵押未登記時的效力。實踐中未登記的優先受償權無法對抗善意第三人,但依舊可以對抗一般的普通債權人。在李勝全訴彭昌明等十三人執行分配方案異議之訴案[注]參見:四川省綿陽市中級人民法院(2014)綿民終字第1408號民事判決書。中,法院認為浮動抵押權未登記無法對抗善意第三人,而善意第三人是除抵押當事人外對抵押標的物存在物權關系的人。因此,在這個意義上,未登記的浮動抵押權優于一般債權人。
浮動抵押制度本身具有較為復雜的內容,其有效運行離不開相應的配套制度予以保障。但是,我國浮動抵押制度在立法文本中表現得非常抽象,無法為司法實踐中的諸多問題提供答案。由于理解方面的差異,司法實踐中的把握標準不統一,必然導致“同案不同判”的難題,甚至還會對當事人的制度預期造成不可彌補的損害,從而摧毀社會大眾的司法信仰。
浮動抵押制度涉及抵押主體、抵押標的、設立形式、實現條件、抵押人自主經營權與抵押權人介入權等多項內容。通過浮動抵押制度,抵押人可以現有及未來的財產為抵押標的,從而獲取社會資源,同時,抵押權人也可以在抵押財產確定時通過行使其抵押權而保障其利益。因此,隨著我國市場經濟的全面發展,越來越多的當事人之間以浮動抵押的形式進行融資擔保。
然而,與社會實踐中浮動抵押的廣泛性及復雜性相比,我國《物權法》及其他相關法律法規與司法解釋對于浮動抵押的規定相當有限。同時,由于浮動抵押制度中的抵押財產與傳統抵押制度中的抵押財產不同,因此物權制度中標的特殊性、物權的優先效力等制度并不體現在浮動抵押制度中,這從另一方面使浮動抵押制度更為復雜[6]。除對主體范圍、抵押標的范圍、獨立經營權和介入權等內容缺乏更詳細的規定外,對浮動抵押權與其他擔保物權的效力順序認定,是目前最需要進行規范的內容,這也是所有調研案例中涉及問題最多的一個方面。其最核心的問題在于,當抵押財產上浮動抵押權與其他擔保物權并存時,法院應如何對其效力順序認定作出裁判,即應由誰優先受償?這個問題不僅關系著抵押權人能否有效保障其債權,同時也關系著當事人在未設定浮動抵押前能否對其權利的行使有充分的預見性,從而嚴重影響著當事人對浮動抵押的適用選擇。
浮動抵押制度從創制之初,便是以解決傳統抵押制度效率較低、無法充分配置社會資源的問題為目的。社會經濟活動的不斷更新,使浮動抵押制度在實踐中不斷發展并復雜化?;仡櫢拥盅褐贫鹊臍v史,特別是對域外相關立法進程進行梳理,可以很明顯地發現這種立法的滯后性以及法官在實際裁判中的自由裁量權[7]。因此,浮動抵押制度本身的復雜性、多樣性及廣泛性,不僅僅需要通過法律以立法的形式不斷使浮動抵押制度與現實接軌,更需要確立一種價值標準,以此形成相應的法律原則,從而在法律缺失的情況下對相關情況進行規范。
對于浮動抵押制度的價值選擇,既需要結合浮動抵押制度在創制之初以及在其發展歷程中的歷史背景與制度目的,又需要結合法律適用范圍內的實踐狀況來進行選擇。對法律制度的評價及選擇,必須建立在社會實踐的基礎上,而不能僅僅從“美好理想”出發。其必須根據現實情況以及需要的不同,針對不同情況加以變化[8]。確立司法實踐中的價值標準及法律原則,并通過立法不斷適應浮動抵押制度產生的新問題和新情況,才能確保目前司法實踐中面臨的困境得到有效解決。
浮動抵押制度在我國遭遇司法困境,既有立法本身的原因,又有法律適用的原因。因此,為了克服我國浮動抵押制度在司法實踐中的困境,有必要回歸該制度本身的價值追求,既從立法角度加以完善,又從司法解釋的角度加以補充,從而找到一條較為可行的制度完善路徑。
回顧擔保物權制度的歷史,可以發現浮動抵押制度自出現之日起就肩負著效率與安全的雙重任務,也是經濟社會發展的要求。但與此同時,效率與安全之間的價值沖突也是研究浮動抵押制度的學者不得不面對的問題[9]。在司法實踐中,裁判者往往會在浮動抵押制度的安全價值與效率價值之間搖擺,試圖在二者之間尋求某種程度的微妙平衡。無論如何,在特定的歷史時期,浮動抵押制度的安全價值與效率價值并非平分秋色,時而以安全價值為主導,時而以效率價值為主導。
我國浮動抵押制度在實踐中應以效率價值為主導,體現為設立形式的多樣性和適用范圍的廣泛性。一方面,當事人之間在浮動抵押的設立上采取多種形式的設立方式,并沒有完全以《物權法》規定的雙方簽訂書面浮動抵押合同的形式來進行;另一方面,在適用范圍上,實踐中當事人之間為有效保障債權的實現與債務的履行,將浮動抵押制度與其他多種擔保制度相結合,如以浮動抵押的形式提供反擔保以及最高額浮動抵押合同的訂立等。這些新出現的擔保形式滿足了當事人在實踐中不同的需求,也反映了我國經濟發展中對于新型擔保形式的需要,體現了效率價值在擔保物權制度中的應用。
我國目前大多數裁判者在針對浮動抵押的設立形式與適用范圍的問題上,采取了較為寬松的適用標準,實踐中的這種裁判方式順應了市場潮流,為當事人選擇適用浮動抵押制度提供了法律保障。“當事人既愿意設定浮動抵押權,即表示評估過效益高于成本,當事人對交易的資訊最為明了,評估過成本效益才決定交易,因此,原則上交易的效益仍高于成本?!盵10]因此,未來有必要在實踐中延續這種裁判的價值取向,通過立法或者司法解釋的方式,對于浮動抵押的合同認定持較為開放的態度。在設立形式上,對實踐中多種形態的浮動抵押形式予以認可;在適用范圍上,對包括浮動抵押反擔保合同、最高額浮動抵押合同等多種形式的擔保合同的效力予以認可。
在浮動抵押制度中,抵押人的自主經營權與抵押權人的介入權相互影響、相互限制。自主經營權意味著,抵押人可以自由處分其財產,并不需要事先經過抵押權人的同意,這也是與傳統的動產抵押最大的區別。介入權通常是指抵押權人為實現其浮動抵押權而在浮動抵押財產“結晶”前或“結晶”后對抵押人自主經營權的一種限制,前者實際上是抵押權人行使的一種監管權,而后者則是抵押權人在抵押財產已經“結晶”的情況下為實現其主債權而發生的行為,因為此時抵押人已經完全喪失了對抵押財產的自主經營權。
介入權對自主經營權的限制方式包括:禁止抵押人處分其抵押財產、限制抵押人經營中的交易對象、控制抵押人的資金進出等。自主經營權與介入權是浮動抵押制度中最突出的一個特點,也是判斷一個行為是否構成浮動抵押的重要要件。浮動抵押制度反映了人們對于原有抵押制度的一種突破,由一種單向維度的對抗轉變成雙向維度的互助關系。抵押權人可以對抵押人的公司經營進行監督,這也更有利于其債權的最終實現[11]。我國立法對于自主經營權與介入權并無相關規定,然而實踐中抵押權人的介入權在不同程度上對抵押人的自主經營權有著極大的影響。若抵押權人的介入達到一定極端程度,如完全控制抵押人的交易對象和交易資金,則此時抵押財產盡管未轉移給抵押權人,抵押人在形式上似乎可以對相關抵押財產進行處分,然而在實質上,此種情形下浮動抵押制度的目的已完全喪失,甚至已喪失傳統一般動產抵押的融資功能,其當然不能被認定為浮動抵押。因此,如何把控浮動抵押權人對抵押人的介入程度,需要以立法的形式加以確定。一方面,可以以列舉的表述方式,表明介入的具體方式都有哪些,如增添監督人、限制經營交易標的數額等;另一方面,對部分顯著限制自主經營權的行為,應認定為其已導致“結晶”,以此解決司法實踐中認定分歧的問題。
同時,對于浮動抵押中介入權與抵押財產“結晶”的關系,我們認為,介入權與抵押財產的“結晶”并不相關。根據《物權法》第196條的規定,抵押財產的確定一共有四種情況,包括債務履行期屆滿、債權未實現、抵押人被宣告破產或被撤銷、約定的其他實現抵押權的情況等,而以介入權是否影響自主經營權來判斷抵押財產是否已“結晶”的觀點并沒有法律依據。抵押財產的“結晶”必然導致浮動抵押權人介入權的出現,但介入權同樣可以因雙方當事人的約定而出現在抵押財產未“結晶”的情況下。
由于浮動抵押的特殊性,當事人權利所對應的抵押財產在“結晶”前一直處于浮動狀態,因此,在判斷其效力先后順序時,必須對其權利設定與抵押財產“結晶”兩個時間點進行判斷。實踐中對于該問題主要集中表現為浮動抵押權與質權之間的效力認定順序,裁判者出現了較大的分歧:一方認為,應以浮動抵押設立時,浮動抵押權與質權之間的先后順序來進行判斷;另一方則認為,應以浮動抵押財產“結晶”為時間點進行判斷,即雖然浮動抵押權設立于質權之前,但因為質權設立時,浮動抵押財產尚未“結晶”,因此質權的效力順序在此時先于浮動抵押權。實踐中存在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觀點,因此有必要盡快解決浮動抵押權與其他擔保物權特別是質權的效力認定問題。
該問題共涉及三個方面,如下圖所示:

首先,質權先于浮動抵押設立。根據《擔保法解釋》第79條第1款,在抵押權與質權并存并都登記的情況下,抵押權人優先于質權人受償。在具體對該條款進行適用時,由于質權因轉移占有而取得對第三人的對抗效力,當質權先設立時,無論浮動抵押是否登記,質權應優先。質權以轉移占有為公示方式,其擔保物上的權利歸屬較為明顯,一般來說,抵押權人不會也不應以已經設立質權的擔保物作為其浮動抵押財產。因此,質權先于浮動抵押設立時,應當認定質權優先。
其次,質權后于浮動抵押設立但先于浮動抵押權行使(抵押財產“結晶”)。浮動抵押以登記為要件,未經登記不得對抗善意第三人,也不得對抗后設立的質權。然而當浮動抵押登記時,盡管其取得對抗效力,此時浮動抵押財產尚未“結晶”,抵押人有權對抵押財產自由處分而無須取得抵押權人的同意,其中自然包括對抵押財產出質的情況,這也是浮動抵押區別于傳統動產抵押的核心之處。因此,當質權的設立后于浮動抵押的設立但先于抵押財產“結晶”時,質權優先于浮動抵押權。
最后,質權設立后于浮動抵押財產“結晶”。若抵押標的已“結晶”,同時,先前的浮動抵押已登記,則此時浮動抵押權優先于質權;若先前的浮動抵押并未登記,則其不得對抗后設立的質權,僅能對抗一般債權人。
綜上,對于浮動抵押權與其他擔保物權的效力順序認定問題,基于浮動抵押制度不同于一般動產抵押制度的特殊性,在目前的司法實踐中與今后的立法中,應以抵押財產“結晶”的節點為判斷時間。對于已登記并且抵押物已“結晶”的浮動抵押權,其效力應先于后設立的質權,否則,質權在其他情況下應當優先于浮動抵押權。
雖然我國《物權法》規定浮動抵押制度已有十余年的歷史,但該制度在我國仍顯得“年輕”??梢哉f,《物權法》的規定僅僅表明我國立法者對該制度的引入予以肯定,因此,相關條文顯得簡單、粗糙,而抵押制度的運行實踐又是豐富多彩的,既在某種程度上突破立法規定,又在某種程度上對現有制度的運行提出了諸多挑戰。司法實踐中的做法雖有漸趨統一的現象,仍免不了因為理解差異而導致的裁判分歧,這對于我國法治建設目標的實現無疑會帶來不可小覷的影響。對相關案件進行歸納和總結,能夠為我們發現制度的困境及其原因找到某些答案,從而啟發我們思考制度的完善路徑。浮動抵押制度本身及其完善,肯定比現有案例能夠提示的內容復雜,有理由相信,相關的探討還會繼續,但階段性的總結仍然是有價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