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媽媽一起長大的那些事

■ 權 蓉

1

我小時候膽子小，一入夜，風隨便輕輕推一下樹，山里那些黑黝黝的各自搖擺的龐然大物就讓我想哭。為此我不知道甩脫了多少次洗腳盆，可大人還是存心指使我去院子里倒洗腳水。

有天晚上風特別大，一彎月牙似有似無，我恐懼到極點，大人怎么催我都不肯出去。媽媽牽著我站在院子里，指著每一個搖擺的東西，從東邊指到西邊，讓我一一辨認：櫻桃樹、柏樹、桂花樹、梧桐樹、蘋果樹……她說，你看東西就要看仔細，不要看見風就是雨，你看明白了，就不會怕了。

2

媽媽有很多話本一樣的故事。她說有個小鎮有座磨坊，里面有個老太太，每天見她不停地推磨，累得很，卻不停。后來一個道士經過，用一道咒語解了老太太的困局，人們才知道老太太是個被牛精困在這里的仙人。又說哪里的山是突然之間冒出來的，因為人們修建都城，數著數著把它數漏了，它一生氣，就離家出走了。

媽媽講的故事的背景都是家附近的地方，聽完我就盼快些長大，到時能去看一看。后來我真的去了那些地方，一看，哪有什么神跡，全都平淡無奇，沒故事里的半點豐盈，只是偶然想起來有種淡淡的溫馨感。

3

我小時候很調皮，什么都敢試一試，被這個蟄了、那個碰了都是常事。我被哥哥們騙去摘果子，主人來了，他們跑了，只留下我在樹上哭。主人把我抱下樹，給我摘好一兜果子，再牽著手將我送回家。

最后我因為一窩鳥蛋收斂了性子。五六歲時，我在山上草叢的一個小窩里發現五個鵪鶉蛋大小的鳥蛋，新鮮得很，非要撿回去煮著吃。煮好后敲開，發現里面已經是有小小黑羽形狀的小鳥樣的東西。媽媽說：“你看，這是一窩小鳥呢。”我頓時就哭了，從此變乖了，再不招貓恨、惹狗嫌。

4

我也遇到媽媽解釋不了的事。

有次中午放學，我看見一陣風卷著一把干草在空中飛，飛了好長一段距離，才落在一棵柏樹的樹冠上。我回家說有一小股龍卷風卷起了一把干草……大人說，我們這大山里怎么會有龍卷風？我說不是龍卷風，就是龍卷風那樣卷著的風，很小很小的……我跟在媽媽身后不厭其煩地解釋，她轉身敲我的腦門說：“你這個小瘋子。”

她可能覺得我是為了博取關注編瞎話吧，為此我耿耿于懷。幾年后，我才從書中知道那不是龍卷風，而是“塵卷風”，一般出現在陸地，多見于草地、沙漠，范圍通常很小，破壞力有限。

5

還有一些事是我自己學來的。

比如一個叔叔說，世界上有三個國家，中國、美國和外國。這成了后來我愛買地圖的源頭。比如我有個姑父叫羅大文，他們那一輩全是羅大×。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以為羅大里是他們家族的人，后來發現人家是賈尼·羅大里，這才沒將《洋蔥頭歷險記》視為本地作品。比如寒假作業的答案，怎么算都和自己做出的答案完全不同，我才開始覺得書里原來也有錯的。

不知道這些媽媽曾提點過沒，但每每自己在成長路上糾正一個，我都記得特別牢靠。

6

小時候媽媽領我去逛街，遇到某個阿姨，她們歡喜地聊起來，讓我在一邊等。有時等的時間短，有時等的時間長，還有兩次干脆領著我去阿姨家了。

媽媽也講她和朋友們的事，我聽得迷糊。媽媽明明是大人，怎么會有“像你這么大的時候”。再大些我懂事了，就能分辨出媽媽的最高級朋友、比較級朋友、原級朋友。

再后來，我給媽媽講我的朋友的事情，看她像小時候的自己一樣點頭稱是的時候，猛然發現，呀！我就這樣陪媽媽一起長大了。

（丁香清幽 摘自《文苑·晚安幺幺噠》2017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