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上的眼睛

姜書卉

東西走向的市府路北側，確切的位置是政府辦公大樓與文化博覽中心的門前，有一片清逸俊朗的楊樹林。我雖然喜歡樹木，卻始終搞不清楚它們那許多的品類，也搞不清楚它們是從哪一年開始出現在那里的。就在這一條靠近河壩的干凈街道上，它們，我所說的楊樹林，日復一日的，年復一年的，在歲月里清逸著，在塵世中俊朗著……直到，我經過的那一天。

我經過的那一天，是一個明媚的春日。我獨自走在路邊人行的磚路上，為了遠遠避開馬路上來往汽車的塵囂，我下意識地向著樹林越靠越近，越靠越近。等我發覺時，自己已經走進了樹林，已經可以一伸手便摸到那一棵棵往日遠遠看去高大挺拔的樹木了！我很是驚喜，這樣貼近地看它們，好高大呀，樹皮紋理細膩觸之柔滑，樹干顏色淺綠輕泛白光。我想說好美，卻覺得不妥，它們比“美”這個字陽剛的多；我想說很帥，也覺得不妥，它們比“帥”這個字秀氣的多；我想說又美又帥，更覺得不妥之極，輕俗之極！于是，我竟傻在了那里，簡直語窮到無法呼吸……直到“清逸俊朗”這幾個字及時地出現在我的腦海里，我才得以呼吸，真是要感謝救命之恩呀！就在我剛剛緩過神來正為著自己的貼切形容喜不自禁時，它們，卻給了我一個天大的驚喜：就在我抬頭欣賞它們身姿的那一瞬間，我看到了！看到了樹上的眼睛！

這不是神話，這真的是它們的眼睛。因為是在市府路這樣重要的街道上，也因為是在河壩邊這優美的風景里，這片林子里的每一棵樹都曾經被精心地修剪過。那些曾經不被需要的枝條，會被剪也好，鋸也好，毫不留情地切掉。而每一個被修剪掉的枝條根部，與樹干連接的地方，都不可避免地會留下疤痕，而我眼前的這些樹卻神奇地把這些疤痕，長成了“眼睛”的樣子！我定了定神，仔細地看去，幾乎每一棵樹的樹干上都有一只或者幾只這樣的眼睛。上下眼瞼呈梭形交接，中間眼球弧度完美。有的是大而圓，有的是細而長，有的在垂眼沉思，有的在抬眼凝望……那一定是樹枝離開樹干時的不舍，幻化成了樹心的眼窗。我越是仔細看它們，越是感覺到了深深地感動和震撼！也許，這冥冥之中就是它們召喚我而來。也就是從那一天的那一次經過開始，我再也忘不掉那些眼睛。之后的日子，無論是無意經過，還是刻意來訪，每次我都會用心去凝望這些眼睛。慢慢地，我竟真的能感應到它們的心思了！

每一年每一天每一刻，每一個從樹林邊經過的人們，有的如我一人，有的牽手成雙，有的三五成群，都無一不被這些樹看在了眼里。它們看過我們或匆匆或悠閑的神色，也聽過我們或激昂或溫情的話語。你知道嗎?我們在它們的眼里，沒有秘密。它們知曉這世間的一切。而這世間的一切里面，不得不提的最美好的事物，便是愛情了。

那是一個下雨天，細細的雨絲落在我的傘頂，路上無車，林邊無人。我傾盡所有的信任和它們說起了我的愛情和我的男神。它們的眼睛在細雨的滋潤中充滿了神采，不離不棄地跟隨著我的述說，時而神情歡愉，時而神情憂傷……它們是在用眼神和我說話，用我可以讀懂的方式。當它們說“戴上盔甲永遠比坦誠待人容易，相信和接納永遠都比懷疑與拒絕更困難”的時候，我真的想要逃避和退縮；當它們說“秋日的月亮讓人覺得美，接地氣的烤紅薯卻讓人覺得快樂”的時候，我又開始渴望和勇敢。它們又說“愛情不要梅花三弄，要快樂有趣才值得”的時候，我突然被醍醐灌頂！是啊，我們從來都是被教導要去做個優秀的人，要內外兼修，要腹有詩書，要儀態萬方。可從沒有人教過我們，要去做一個有趣的人，要將這無趣的世界活成有愛的生命樂園。

我想起曾經少年的我們，每日想著長大以后，要成為一個很優秀的人，要成為世人眼光中有才多金的青年才俊。于是我們堅強而孤獨地努力著奮斗著，從沒想過要去懂得愛懂得生活。在這看似薄情的世上，有多少人優秀著、無趣著、孤獨著，茫然地尋找著另外一個同樣優秀、同樣無趣、同樣孤獨的靈魂。這樣的生命，會是樂園嗎？我們每天的生命力，大半都耗盡在維持成熟優秀的外在，和與懶散幼稚內心的死磕搏斗中，沒有余力愛自己，也沒有能力愛別人。想到這些，怎能不讓人覺得可怕至極。我們還有什么理由不去愛？我們還有什么籌碼可以用來錯過？我們還要這樣孤獨下去，無趣下去，自以為是地“優秀”下去嗎？

不！我想要有趣的生命；我想讓懂得愛懂得生活成為最高程度的優秀；我想對一切未知的世界報以好奇；我想不再遮掩任何歡愉、尷尬、羞澀與失落；我想讓自己用心去喜悅，而不是用表情；我想用自己澎湃的生命力去喚醒另一個人!

在我想到并說出了這些的時候，它們的眼神給了我肯定。它們說“你要勇敢地向前走，一直走到風停雨住，便是美好晴天。”于是，我真地照做了！而且，在我的勇敢之后，風真地住了，雨真地停了，天真地晴了，我們真地相愛了!

之后的某一天，我在楊樹林邊把樹上的眼睛指給了我的男神看。他第一眼的表情有些驚訝，第二眼的表情便變成了驚喜。他說他以后每經過這里，就一定會忍不住去看這樹上的眼睛，就一定會想起我說的故事。我在一旁美美地笑，我知道他說的意思，他其實是在說，看見樹上的眼睛，會想著我。生活的樂趣不就應該是這樣的嗎？只要是和心愛的人有關，再簡單的事情也是有意思的。這一天，我聽見樹上的眼睛對我們兩個人說“愿樹和云層搖曳生長，愿所有初心堅定依舊，愿目光與臉龐灑滿溫柔，愿你們的旅途上，有景，有詩，有歌賦，相愛的人，彼此執手相伴。”

我心存著對樹上眼睛的感謝，卻始終沒有說出口。因為這份感謝已如烈酒般深情醇厚，我怕一開口，反倒顯得生分淺薄。

我想我今生再也忘不掉這樹上的眼睛。愿每一個你我都能來到這片清逸俊朗的楊樹林，來發現和感受屬于自己的那些樹上的眼睛。祝福所有熱愛生活的人，愿你有酒可以醉，酒醒有人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