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仕彪
在那棵黃葛樹下,剃頭匠王老五在刀蕩子上“哧哧”蕩刀。
時下戰亂,王老五的剃頭攤前很少見人來。自從日本人攻占了北平城,弄堂口就少了人影,許多人去逃難,留下的閉門不出,到處顯得冷冷清清。日頭落西,也沒一個顧客坐下來。
王老五正收拾攤子,大街上卻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人們在紛紛躲避,王老五抬頭,見對面幾個日本兵朝他走來。
走在前面的,是一個佩刀的日本軍官,側身緊跟著翻譯,隨后是幾個帶槍的兵卒,大皮鞋踏著塵土,引起路人的注意。膽小的趕緊讓道了。
日本兵在弄堂口停下。軍官看著王老五,點點頭,回頭對翻譯咕嚕了幾句,翻譯一立身,答應了一聲“嘿!”緊走幾步到黃葛樹下,對王老五說:“太君讓你給他剃頭!”
不遠處,是拖著長辮子的幾個人在駐足圍觀。
王老五凝視了一眼這個身著日本軍服的中國人,再抬頭,見幾個日本大兵兇神惡煞地盯著他,他知道,自己無法推脫,這些日本人的刺刀隨時都可以刺過來。
王老五點點頭,轉身把木椅往前推了推。
日本軍官臉上露出了一絲笑,伸出大拇指,說:“大大的良民!”他剛要在木椅上坐下來,卻又停頓了一下身子,回頭狡猾地看了一眼王老五,轉身用日語對翻譯道,“你先來!”
翻譯躬身“嘿!”一聲叩頭,取下軍帽在木椅上坐下,王老五雙手一抖動,那件白圍衣已套在翻譯前胸。
日本軍官瞇眼看著王老五,沒想到這個穿長衫的干瘦老頭,手法還這么靈動,不覺點了兩下頭。
王老五也不說話,手上晃動,開始刮胡子。他先要給顧客輕輕按摩臉部和脖頸,讓筋骨舒暢,再用熱毛巾把顧客的胡須焐軟,然后涂上肥皂。先順刮,剃掉表面一層后,再用熱毛巾捂一會,再倒著刮。這樣一直刮到手摸上去沒胡碴了,干干凈凈的才算完。
就像是欣賞中國傳統的絕活,王老五這一手剃頭修面的手藝,只看得日本軍官連連點頭,不住伸出大拇指點贊。翻譯立身讓開座,日本軍官這才坐下來,同樣享受這一過程。一會兒,日本軍官就被那把剃頭刀刮得懶洋洋的,他舒服地半仰著身子,閉著眼任由王老五擺布。
那一指寬的褐紅木把兒剃刀,在那一抹夕陽的余輝里熠熠閃亮,開刀,合刀,清刀,彈刀,均由手腕與兩三指頭相配合,玩出了一朵令人眼花繚亂的花。圍觀者在遠處看到了那一層刀光!
這刮胡修面當然要講究刀法,王老五這套是正手刀、反手刀、削刀、捏刀四種手勢,運用自如,上下翻飛猶如武林人練刀一般精彩。
“好!難得一見的七十三刀半!”圍觀者中有一位老叟兒驚嘆道。
另一個穿馬褂的小青年抬起頭,迷惑地問老者:“何為七十三刀半?”
老叟兒說:“這是剃頭行業里最高的手藝。就是從左邊臉開始,再右邊,從上到下,從耳朵到鼻子的縫隙,臉上的邊角,把所有的胡須、汗毛一掃而光,總共運刀七十三下,還有半刀嘛,是后頸上那一下,只算半刀。”
周圍有人點點頭,又嘆了一口氣:“可惜讓這日本人享受了!”
“大家小聲!”老叟兒緊盯著王老五的剃頭刀,突然輕聲叫道:“注意看!”
話音剛落,只聽那邊傳來“沙”的一聲響!眾人看時,刀尖已到了耳墜,隨著“唰”一聲,刀刃又循循向上,帶出一輪“悉”聲之后,突然剃頭刀直飛至耳丁,左右連刮發出“吱、咚、呀”聲后,就見刀尖猛翻入內耳輪,旋、掏、掄——“哐、啵、嗡”三聲脆生生刀音,如琴瑟調和,一氣呵成,卻又抑揚頓挫,只看得眾人目瞪口呆,老叟兒暗暗叫道:“七十三刀已完!”
還沒等眾人回過神來,那最后半刀,就見那薄薄的刀片一閃,王老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日本軍官后頸抹去……
圍觀者老叟兒,嘴角露出一絲詭異的笑,轉身離去!
活路已經做完。剃頭匠王老五收拾好行頭,他看看西山晚霞,天際一片殷紅!隨即,他走進了小巷深處。
日本軍官還坐在木椅上,一臉的安然,好像剛才的舒適感還沒有消退。
等了一會見沒有動靜,翻譯上前叫道:“太君,我們該回去了?”
日本軍官不出聲,翻譯就再問。還是不出聲。
另一個日本兵過來扶軍官,只聽“撲”的一聲,軍官的頭顱懸掛在胸前,血濺黃葛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