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婆大人

◎ 童自榮

從前我曾含糊地提到過，我和我的老婆并非一個弄堂里的青梅竹馬，更不是門當戶對，如果寫小說，倒是很有挖掘潛力的。我是個十足的下里巴人（并非謙虛），平常做人沒有“腔調”。如果不是特殊年代將她們家的經濟水平大幅拉下來，我們就不大可能走到一起。不怕大家見笑，我老婆現在會變本加厲地搬出她家里的老規矩來指責我，弄得我不勝其煩，但我也很無奈，因為她說的都在道理上。

混了幾十年，根據我的經驗，夫妻兩個，男方完全拜倒在女方面前唯唯諾諾的不多，大男子主義的也不多，多的是有共同語言的，但小摩擦與小矛盾難免，否則生活也太乏味了，不是嗎？我們也屬于這一類。如此自忖，我的生活挺幸福的，因為傾向于簡單生活，于是也就容易有幸福感。比方說我們先做了外公外婆，去年又做了爺爺奶奶，這種情形在同事中亦極為少見。雖不免吃苦，但感覺實在妙不可言。近年來我患過很嚴重的心臟病，現在“復活”了，還能繼續活躍在藝術舞臺上。想到這里，我又感到特別幸福，不是嗎？

其實，我還是很容易“制服”的。老婆一句“這是我喜歡的（她都用上海話說的）”，我立馬就會止步。想一想，我還會轉變態度，乖乖地把她的喜歡之物呈現在她的面前。這樣的細節還有很多，夫妻間沒有這個恐怕不行。可惜，我們怎么老是碰到不講誠信的、兇橫貪財的人。我太無能，連累了我的老婆大人，否則，我們的幸福指數還要高得多。

我老了，老婆大人也老了，尤其在年過七十后，這種感覺更強烈。老婆大人最大的一個變化是記性大幅退步，她為此苦惱，我也陪著她苦惱。她要我幫她找什么東西的語氣，我太熟悉了，總是起的低調，我一聽就倒抽一口冷氣（我后來配音時常常用這種手段）。

還有一個明顯的跡象，便是對于經營了四十多年的廚房生活，她現在會深感厭倦，動不動揚言要罷工。這可大事不好，可憐我除了洗個碗，其他的什么也不會做。話說回來，我的老婆大人依然對生活充滿熱情，這給了我很大的寬慰。什么玩手機，做頭發，老朋友聚會，農家樂……她都喜歡，而我在家里看個書、看個精彩的電視節目便可滿足。

特別讓我感慨的是，她對進入老年大學唱歌班的那份熱誠和專注。萬一有個沖突去不成，她會悶悶不樂一兩天。可惜在我們的住處，她不能盡情地大聲練唱，因為她特忌諱干擾旁人生活。她說學點技能什么的挺好，但更要緊的是一份快樂的心情。還說他們唱歌班的老師、同學們一個個都好得不得了，與他們相處時有一種用錢也買不到的開心。

在這里，我還要點贊一下我老婆大人與生俱來的同情心。老同學、老朋友，包括親友，誰遇上了什么事，她都會記掛在心上，總想著要去探望一下，幫他們做點什么，哪怕只是請出來吃個飯慰問慰問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