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極點之泳

◎ 畢淑敏

剛登上“50年勝利號”時我就聽說，抵達北緯90度后有個活動叫“北極點之泳”。到達北極點那天，眾人立于浮冰之上完成一系列儀式，之后冰泳參與者一窩蜂向艉部跑去。

船方在冰泳區擺放了必不可少的助推劑——正宗的伏特加。因為喝船方準備的酒規矩多，有好酒量的人大多提前做了準備，自帶烈酒。一哥們兒仰脖喝了幾大口二鍋頭，飛身魚躍入冰海。

“怎么樣？是不是有點效果？”事后我仰慕地問他。

“不知道。裸著胳膊和腿站在岸邊時，我感覺非常冷。不過眾目睽睽之下，我沒有回頭路可走，唯有猛灌酒，深呼吸，一閉眼，入海！冰水如萬把鋼刀齊刷刷地扎過來，全身就像摔入布滿玻璃碴的罐籠。等到身體完全沒入冰水后，沒有冷的感覺，也沒有疼痛的感覺，只有猛烈致命的麻木，我以為要死在北極點了……”

我聽著都猛打哆嗦。

說時遲，那時快，勇敢者撲通撲通地跳下冰水。有的游了十多米，有的在冰水里沾濕后就趕緊上岸。后面這類冰泳有一個很形象的比喻，叫作“涮拖把式”。

每天按時按點給我打掃房間的俄羅斯大媽也來到冰泳現場。沒想到，這位服務員大媽將外套脫完，里面并不是泳衣，而是一套家常秋衣褲。我正訝然——她不會就這樣下水吧？她就已然這樣下水了。

實事求是地說，她老人家游得相當好——正宗的自由泳。在我駐岸觀泳這段時間內，數她游程最遠，泳姿最美。

最后是探險隊隊員怕大媽有閃失，強行拉她上岸。大媽意猶未盡地登岸，趕緊從同伴手里拿過手機自拍。

那一刻，我心中涌起感動。這位老婦人原本沒想在北極點冰泳吧？不然，她會帶上泳衣。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她的身世，今生今世很可能再也不會見到她。她一定不知道，自己水中的身影已鮮活地存入我的記憶錦囊，在我以后的生命中，在某個困厄難熬的夜晚，我會因想起她在藍白色冰海中劈波斬浪的矯健身姿而大受鼓舞。